贯通昼夜的道理⊙陈复

萧惠问死生的道理。阳明先生说：「知道昼夜，就会知道死生。」萧惠接着问昼夜的道理。阳明先生说：「知道白天，就会知道晚上。」萧惠对此不解问：「白天还会有什么不知道吗？」阳明先生说：「你真的能知道白天吗？大多数人，每天懵懵懂懂的睡醒，然后愚愚蠢蠢的饮食，对自己的行径没有目标，对自己的积习毫无觉察，终日昏昏沉沉，这只是呈现在白天睡眠的状态，我称作『梦昼』。只有不论呼吸或眨眼那么短的时间，都不停止存养心性，让自己的心灵保持清澈灵敏，天理在其间的运作没有一息间断，这纔是能知道白天，这就是上天呈现在人身上的德性，这就是贯通昼夜的道理，其余哪里还有什么死生的道理呢？」（出自《传习录‧上卷》第一百二十九条）

人认识心性，不能只对看不见的层面极感兴趣，却对看得见的层面不感兴趣，这种偏颇的心态，会使得人只想认识「死生的道理」，却对厘清「昼夜的道理」毫不在意，结果就是沈湎在身外玄虚的宇宙奥义，眷恋着人只要认真活着，就很难直接经历的死亡议题，热烈的探索神怪，却对身内实在的心性议题弃若敝屣，这不正就是活在「颠倒梦想」里？殊不知人如果能贯通身内实在的心性议题，其实就能打破死生的限隔，悟出「死生如一」的实相，在其间把握住存在的智慧，在这种把握里，会自然领会死亡，因为人已经首先领会跨越生死的根本奥秘。人该如何贯通身内实在的心性议题呢？这就来到阳明先生说的「昼夜的道理」了。让自己的心性保持清澈灵敏，不该只有在静坐的时候收摄精神，而是没有片刻的懈怠，不论呼吸或眨眼，都不停止存养心性，都不搁置对存在最紧密的把握，这纔是他说人知晓白天（知昼），而不是在白天睡眠（梦昼）。

但，我们再继续问，人如何纔能不搁置对存在最紧密的把握呢？这就得要来自我们对「知昼」更深刻的认识了。首先，人如果对自己的生命有丝毫欺瞒，这就毫无办法「知昼」，知昼的具体办法，得来自全然摊开生命，没有闪躲与隐瞒，如实检视自己的全部意念与行径，这个检视不是指批评与指责的意思，而是指没有闪躲与隐瞒的观看，没有丝毫的道德评价，只有真诚坦然，这会让观看本身获得锤炼，过滤出更精细与浑厚的能量，来不断支撑着如此纯粹的观看，甚至会接着影响观看的内容（自己的全部意念与行径），使得意念与行径都跟着变得更精细与浑厚，这个精细与浑厚的能量会不断发展，接着会让人「知夜」，意即人会在睡眠里（或任何能保养精神的身体状态，如静坐）产生各种意境，精细与浑厚的能量会自然而然引领人来领会这些意境，人的觉知在这个过程里不断拔高，这就是为何阳明先生会说「知昼则知夜」了。

因此，人如果没有发展出这两个精神状态来洞见人生，我们很难说这个人在正确学习心学，而能循序渐进的领会根本的智慧：其一，踏实的事上磨炼，这得要来自全然外放的摊开生命，这就是「知昼」；其二，踏虚的境上磨炼，这得要来自全然内缩的保养精神，这就是「知夜」。这里面有个无上心法，当精细与浑厚的能量持续发展到顶峰状态，就会让心灵快速的「昼夜交替」，不断在剎那间自然轮转，让「昼中有夜」而「夜中有昼」，最终「无昼无夜」，只有觉知的光照。这是什么意思呢？人如果踏实的事上磨炼，其总会与踏虚的境上磨炼交织，使得事上磨炼最终回归本质，成为意上磨炼，在这个状态里，做事的状态里会有深度的冥契经验，使得做事本身具有精神的收摄性（昼中有夜）；休息的状态里同样会有深度的冥契经验，继续在意境里磨炼着做事本身（夜中有昼）；最终事情不再是事情，事情不在人外，更不在心外，没有在做事与不做事的区隔，更没有保养精神与驰骋精神的区隔，人会作为大觉知者，不断成就出「天德」，这就是贯通昼夜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