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喜怒哀乐的存在⊙陈复

弟子陆澄曾经问阳明先生有关陆象山指出应该在人情事变上面做工夫的说法。阳明先生回答：「除了人情事变，则人活著不再有任何事情了。喜怒哀乐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人的情感吗？由人的视听言动这些举止，到富贵与贫贱，患难与死生，这全部都是事变。事变同样都是在人的情感里，其要点只是在『致中和』，而『致中和』只是在谨慎面对生命的独立性，如此而已。」

人应该首先要抛弃道德框架产生的制衡，才能活出真道德。真道德不是来自于人害怕被惩戒，而不得不活在教条的规范里，这种无形之网酝酿出的社会压制，只会激生出人各种颠倒梦想，活在自欺欺人的精神状态里，用指责他人的败德，来掩饰自己的败德，借此获得道德正在保护自己带来的安全感。人为什么会有这种颠倒梦想呢？毕竟常人很容易害怕被社会惩戒，但，这种畏惧本身并不来自对生命真诚的了解，极易不知不觉使人留恋触犯禁忌带来感官的刺激性，使得人终究很难躲开心魔的牵引，做出败德的举措，接著就活在懊恼与自责里，如此反复循环。这种愚人管制愚人的作法，丝毫无法触摸到智慧。

真道德来自于人生命的自觉，自觉则来自良知，人只有借由真实感应著自身的存在，才能感应出良知的存在，人该如何真实感应著自身的存在呢？首先，你就应该由承认你的喜怒哀乐开始著手。我们受到某种圣人神话太深的欺瞒，误认成圣者不该有任何的情绪，如果人没有任何情绪，那还是个人吗？人有喜怒哀乐各种情绪，这是生命自然而然的波流，人应该让这个波流自然而然的推展，在这个推展的过程里，观看引领著人活出如此真情实意的机制，那就是良知。人不应该害怕自己有情绪，因为本体有情，人自然有情，但，人的情的生灭，其发作自有发体，在发作里观看发体的存在，这就是在体证良知。

或许有人会问：「如果我驰骋著情绪，难道不会对自己与他人产生伤害吗？」如果你真的产生这样的自觉，那难道不正是来自良知的指引？问题正在很多人往往活在「我不该有情绪」的教条性的管制里，酿就出生不生死不死的精神状态，做任何事情都未曾尽兴，让自己生命的波流没有获得完整的推展，使得自己并不曾认识自己，而往往在自己即将与自己相见前，就已经被社会设计的面具，掩盖住自己的本来面目，让自己成为「共创和谐社会」这个大帽子的牺牲品，这往往使得人只是在忙著应酬交际，做个世人眼中的好人，却没有借由对情绪的不断剥落与还原，回归出生命的本来面目。

因此，阳明先生会说「谨独」，这是指谨慎面对自己生命的独立性。人往往无法承认生命的独立性，却急著要获得社会的认同，接著才能获得自己对自己的认同，这就使得人往往产生自己并不认同自己，却渴望他人认同自己的荒谬现象。当人承认自己，尤其承认自己的喜怒哀乐，并真诚愿意观看这全部的喜怒哀乐，当人看得清这些情绪，包括情绪的动静与始末，人还会只活在情绪的驰骋里吗？一点都不会！如果「人人都有良知」这是个事实，那人对情绪的驰骋，自然会有不忍的感知，人就会在当下由情绪里获得超越，产生没有情绪的彻底了然，这就是回到《中庸》说喜怒哀乐未发前的「中」，这就是良知，良知的朗现觉照，使得人感受著祥和如煦，因此「致中和」只是来自人对喜怒哀乐的承认，能大胆承认喜怒哀乐这个已发的存在，其机制就来自良知这个未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