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情的外壳是天理⊙陈复

阳明先生说：「当人精神专笃，就直接把握住心灵的本体，就能体验天理。动静都只是天理在不同时节的变化而已。」（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四十四条）

当人精神专笃，就直接把握住心灵的本体，这是指人的意念首先感应本体，接着本体洋溢在自己的意念里，使得意念里全然只是本体的波流，这就是感性良知的发作。在人生命里的本体，会特别称作「自性」或「良知」，这是由天灌注给人身的本体，本体具有感性的根本属性，因为这层根本属性，人纔能与其交互感应与感通，这个交互感应与感通的内里，就有个如管线般的存在，在天与人这两者间传输着感性，如果人只看见管线的外壳，而不看见管线的内容，就会误认维系天人的是理性，殊不知天理这个外壳的真正内容其实是「天情」，体验天理其实正是在体验天情。这层根本内容，明朝的心学在思想茁壮的过程里，面临着程颐与朱熹的理学给出的强大思想笼罩，无法彻底厘清这层根本义，往往不得不将感性的本来面目蒙尘，来配合天理的说法，做不融贯的交互解释，殊不知天理的内容是天情，天情的外壳是天理，两者本是共生的关系。

当然，我们往日会将良知在特别称作「感性良知」，还有一层含意，就是相对良知在社会层面的发作会称作「理性良知」，理性良知的源头或内涵，就是感性良知。因此，不只感应与感通天人的外壳需要天理，感应与感通世事的外壳同样需要天理，让人与人共筑的社会有个管线来维系其运作，当然需要理性良知这层规范，然而，这层规范的内里，还是感性良知，如果只有这层规范却没有内容，那就如没有水流的管线，会让生命干涸僵死，譬如森林没有水流，则万籁俱寂；城市没有水流，则文明崩解，理性良知如果没有感性良知作为支撑，那只是捆绑生命的教条。但，反过来看，如果感性良知没有理性良知作为管线，那感性良知的恣意横流，只会使得生命反被洪流吞噬。

然而，这只是个有趣的譬喻，裨益大家领会意象，我们思考问题，却不能只拘泥在里面。譬如说，感性良知与理性良知是否因此并不是同一件事情，如同管线与水流并不是同一件事情呢？的确，感性良知不是理性良知，如同两性交媾是很自然的感性良知，然而两性交媾不能只凭着感性的发作，人与人要符合或共构彼此能安住的社会规范。但，感性良知会演化或要演化出理性良知，否则感性良知就无法获得安顿。感性良知的恣意横流，还能称作感性良知吗？如果感性良知恣意横流，使得人类的伦理秩序大坏（不论其伦理的型态是什么），人类无法再生生不息，那这个感性良知就不再适合被称作感性良知，不再是公欲而是私欲，因为这个欲的驰骋，无法再孕育生命的开展。

因此，自认感性良知发作，其行径却不能被社会既有的规范接受，或无法构筑出新的规范，来指引着社会开展具有未来性的伦理秩序，如此其良知在转化层面出现问题，这就意味着良知本身的体证有问题。为什么呢？因为良知的本质「体用一原」，发用正有发体，阳明先生的弟子聂双江要人去体证未发的良知，他称那是「不睹不闻的寂体」，不能感应与感通的寂体，如何把握得住，这难道不是在忙着「抓鬼」吗？因为根本没有这个绝对虚寂的本体存在。宇宙本体确实有其虚寂面，这同样是本体在未发里的发作，人感应与感通自性本体的未发，其实在宇宙本体却属已发，宇宙本体是个无尽的发体，能量的源头，它不断的创生，无片刻的止息，使得宇宙因此生生不息，生生不息里有着生死交替与动静交替，聂双江不过只是体证到本体的寂面而已，然而本体尚有运面，运寂两面都是本体的发作，同是本体的属性，因此体用一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