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我们⊙陈复

有人读书的时候，常会拿里面的内容来指责批评朱熹。阳明先生说：「如果特意存个心灵来求异，这就不是涵养的本意。敝人的学说与晦庵先生常有不同的原因，在入门下手处有着细微如毫厘，差异如千里的区隔，因此不得不辩正，然而敝人的心灵与晦庵先生的心灵其实未尝有不同。如果能将晦庵先生文章内的义理做清澈而精当的解释，如何能对晦庵先生的文章再增减一个字！」（见《传习录‧上卷》第一百零一条）

陷溺在自我意识的人，往往会因为执着于主体经验，而站在这个经验里去对他人展开批评，他们往往自认出自善意，希望能纠正他人的「错误」，希望他人能幡然改正，而对他人的观点不假辞色，却往往忽略对生命展开跨主体的关怀，体察与自己不同的观点背后能获得成立的心理依据，这使得他们越认真指责他人，越反映出自身视野的窄化，因为他们无法将生命蜕变为受体，自然无法与不同的生命产生交融，更不能发现心灵其实未尝有不同，只要人不陷溺在自我意识，生命就会自然流露出爱，万有一体的事实就会获得恢复，每个人虽然各有身体，却有着相同的心灵。

有人竟有这种说法：认识阳明心学不能有任何解释，只能不断读着阳明心学的书籍。且不说人如果不经由解释，在自身的思维里获得整合，则根本无从认识阳明心学，更症结的问题，就在认识阳明心学，如果说到底，不放弃阳明心学的书籍，则终究无法融会贯通阳明心学。人如果能将自己的思绪贴合着心灵的象限，则没有我的心灵与你的心灵的区隔，只有个「完整的我们」，全部人的生命都在里面，当人置身在这里，则自然会对人家的思想做出清澈而精当的解释，因为人家不是人家，人家只是自己，自己则没有自己，自己只是良知。人如果能获得这个完整的我们，则接着再读任何圣人的典籍，其内容都无不能心领神会。

智慧是人活在完整的我们里不断有的领会。在完整的我们里，人与人的情感产生深挚的缔结，这个关系就称作「我—你」的关系（I-Thou relation），这不再是主客对立的人际关系，因为彼此有着爱在相互给出，「你」不再是人面对自我外在的陌生人，而是用某种型态参与我生命的主体性的别个主体，当人愿意让你来做我生命里的主体，人就要放弃宰制的心态，尊重且容纳他人的主体进来，来让彼此同时都能成为主体，这种主体就不再是原先那种坚壁清野的主体，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新主体（其实更适合称作受体）。哪里有阳明心学？只有智慧本身。但，确实有阳明心学，这只是因应某个时空的环境需要，有一大群人愿意彼此相爱，共同成就出当日最能解释这一大群人生命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