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意识的瓶颈⊙陈复

弟子德章问阳明先生说：「听闻先生拿精炼过的纯金来比喻圣人，拿不同重量来比喻圣人的分量，拿精炼出纯金来比喻学者的工夫，这最是深刻与精确。然而您说尧舜有万镒重，孔子有九千镒重，弟子怀疑这种评价恐怕并不妥当。」阳明先生回答：「这还是在身体这个躯壳上起念头，纔会替圣人争个重量；如果不由身体这个躯壳上起念头，即使称尧舜有万镒都不会太重，称孔子有九千镒都不会太轻，尧舜的万镒，只是孔子的万镒；孔子的九千镒，只是尧舜的九千镒，原来并没有人我彼此的区隔。我们讨论圣人，只讨论『精一』，意即生命是否已经精炼出纯金，不会去讨论轻重，只要这个心灵纯粹反映出天理，这就会称作圣，如果讲能量与气魄，每个圣人如何可能都相同？」（出自《传习录‧上卷》第一百十一条）

圣人不是种样版。即使是某个人的生命精炼出纯金，这个圣人，同样要面临生老病死与爱恨情仇，他同样要吃喝拉撒睡，同样要面对自身情感的安顿，甚至包括性欲的安顿。圣人不是死人，因此他拥有如同其他正常人一般的生理机能，他如果跟其他正常人有何不同，只不过他的生命经历各种苦难的粹炼，养铸出博大深厚坚毅的人格，对整个宇宙产生洞视，能让自身的举止洋溢着灵性的意义，最终精确对应着宇宙的存在。当你愿意坦然承认圣人不是死人，你就不能不承认古老的时空里有圣人，未来的时空里同样有圣人，那现在的时空呢？同样有圣人。圣人不是古人的专利品，圣人只是个产生灵性洞见的正常人，因此，如果只拿古老的时空里孕育出的圣人，来检视现在的时空，你会看不见现在的圣人，因为你会不经意拿灵性情境已经变异的古老洞见，来检视因应当前灵性情境产生的崭新洞见，这种崇古的傲慢只反映出这个事实：崇古者本身对灵性毫无洞见，因此他看不出谁是现在的圣人，甚至他会拿古老洞见教给他的知识，来打击觉悟者由灵性体证给出的崭新洞见，这就是为何每个觉悟者几乎无法避免生命剧烈的磨难，然而这类磨难，却会使得他的洞见越来越光亮而深刻。

现在的人都很强调独立思考，然而，我们常会发现：越是强调独立思考的人，越会反映出其独立思考的瓶颈。强调独立思考的人，往往都会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在主导，他们不愿意对自我意识本身展开独立思考，意即不愿意打破自我的局限性，展开对宇宙的存在无遮蔽的观看，这使得他们都困在相同的自我意识泥淖里无法自拔，其结果固然在顺应着自我意识的独立思考，却其实并没有任何实质的独立思考。更何况，自我本身就是个假合，人不能只耽溺在这个假合里，而漠视真相。生命本质的独立性，并不是要人变得只活在自我里，而要领会有幸获得这个肉身的意义，不断藉此诚身。人如果执着自我，其意识就会被封闭住，不能领会宇宙万有一体的事实。当人的意识被封闭住的时候，其意识的独立思考就像是个在不断空转的机器，完全催生不出有内容的思想，这就是为何越是强调独立思考的人，越会反映出其独立思考的瓶颈，天人合一的生命当来自受体的意识，而不是主体的意识。

阳明先生在这里讲出个洞见：圣人只问纯不纯，不问重不重。不同重量的人，都可成就出相同的纯金。在阳明先生的眼里，他并不觉得孔子有机会成就出如尧舜那般恢弘的志业，虽然重量略轻，这并不妨碍孔子是个具有纯金质量的圣人。其实，不仅如此，我们绝大多数的人，这一生有机会承担的事情，其影响恐怕不出自己生活的范围，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同样能产生灵性的洞见，成为能与宇宙的存在精确对应的觉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