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身体来感应良知⊙陈复

薛侃曾经问阳明先生这个很紧要的问题：「只是专注在涵养心性，却不去钻研探究自己涵养的内容，如果误把人欲当作天理，这该如何是好呢？」阳明先生则响应说：「人生的重点在知道学习的原因，钻研探究自己涵养的内容，这同样是在做着涵养的工夫，不钻研探究的话，那反而是涵养心性的志向并不真诚。」薛侃再问：「何谓知道学习？」阳明先生则反问：「你不如说说看，人为何要学习，或者要学习什么？」薛侃说：「曾经听过先生的教导，您说学习就是在学习存养天理，心内的本体就是天理，体认天理只是要让自己的心底没有丝毫私意。」阳明先生回答：「果真如此，那你只须克服掉自己的私意就是了，怎么还会忧愁什么天理与人欲无法澄清呢？」薛侃回答：「正因为恐惧自己对这些私意的体认不真实。」阳明先生回答：「总是志向尚未立稳，如果志向真的树立，不论眼睛的观看或耳朵的聆听都只在里面，如何还会有对私意体认不真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辨识是非的心灵，不假外求，钻研探究都只是在体察自己良知的观看，不应当在良知外，别存个心思在发表意见。」（出自《传习录‧上卷》第九十九条）

立志，只是在确认自己与本体合一，这个愿望的成真，当来自纯粹的信仰。宇宙本体与人最真实的联系，就是给每个人按照其结构微缩出的能量实体，这就是自性本体，意即良知，良知的本质无关知识的正误与善恶，因此无法藉由推理的论证来得出，但，这并不意味着良知毫无真实的内容，只能随人各说各话，良知的获致来自身体的感应，每个人的身体虽然各自独立，但感应的内在状态都毫无差异，只要不经由纯粹的情感来冀图与良知扣应，则感应就无法生出。因此，当人用身体感应着良知的存在，并顺应着良知来举止，这就是致良知。

有人会问：「为何当我越想要用身体感应着良知的存在，我的身体就越会觉得紧张与焦虑？」因为他根本没有用身体来感应，他只是在使用脑子，误认脑子能帮他「想出个」良知来。良知不是想象出来的存在，良知的实有，只有当人放松精神，这种放松甚至让人忘记在放松，包括忘记有个身体的存在，却意识到只有心灵自身的存在，意即当人不再有主体，感应就会现身，让心灵自做主宰，这就是庄子会在体证里阐发出「坐忘」与「心斋」这两个词汇的原因，这两个词汇深含着领会本体的奥义。

最幽微的密旨，就在忘记身体，才能用身体来感应良知。

阳明先生在悟得「致良知」这个观念工夫后，就放弃朱子「绝天理，去人欲」这种语意尚不成熟的说法。弃绝人欲并不是毫无私意，相反来看，弃绝人欲其实正由于私意浓厚，弃绝人欲则天理无法完善。譬如说，如果只想悟道，不惜放弃人伦关系的交织与共善，这就来自浓厚的私意。否则，天理正要人生生不息的繁衍，如何能割舍本体给出的人欲？如果人会对人欲采取压制的态度，正来自他异化自家生命，在良知外，别存个心思在发表意见，如果他在良知内，就会按着良知给出的节奏感，来妥善安顿人欲，使得人欲精确成就出本体的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