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上磨炼的冥契经验⊙陈复

阳明先生说：「人必须在事上磨炼做工夫，如此对精神才能有大益。如果只是喜欢宁静的状态，只要遇到事情，精神就会受到影响而很烦乱，如此生命终究不会有什么长进。如果只是做着求静的工夫，这看起来好像在收敛精神，其实却是在放溺精神。」（见《传习录‧下卷》第四条）

我们很容易对「事上磨炼」这四字很容易流于肤浅的认识，觉得这只是在说人不该隔绝世事，净在寻觅着精神的意境，反而应该把世事的完善就当作提高精神意境的场域。这样的理解固然不错，却并不深刻，这只会让人执着于名相，眷恋着出家或不出家的争论，好像表示人不该「离开红尘」，修行就在人间，这才是涵养的正法，却不曾领会这四字的深意。

阳明先生会使用「磨炼」两字，就反映出他想特别指出生命要经历千锤百炼，尤其要通过各种难关酝酿出的大火去煨烧，才能锻铸出超越自我格局的生命。更甚于此者，事上磨炼作为一门观念工夫，我们得要把本体放在自己的生命里，作为涵养生命的核心信仰，否则做工夫就没有与其合一的对象，事上磨炼就无法有丝毫的「磨炼」可言。

信仰本体，可把全部曾经纪录如何信仰本体的书籍都当作信仰者的实验报告，却不应该把这些书籍当作教条，误认本体的示现尽在里面。本体至大无外，其牵引着全宇宙的生灭，因应着情境而有无尽量的变化，我们只能藉由信仰，来感悟某个情境里本体的作用义，却无法把握住本体变化的「客观规律」，因为这只是人的理性具有将物质抽象化来获得掌控的心理需要，却不是本体的实相。

当我们信仰本体，就会进而紧密观察发生在我们生命里的点点滴滴，其如何内蕴着本体对我们的考验与眷顾，在这种意识里，任何细微的生活现象，都具有某种指引生命前行的征兆或启发，我们的「静」不见得要在纯静的体验里寻觅，即使在生活的动态发展里，只要我们紧紧把持着对本体的信仰，我们都会很惊喜的发现：本体持续在藉由各种精细的布局，体现出与我们的恒在。

因此，事上磨炼，其本质是个冥契经验，这是圣学的真骨血。如果个人没有这层渴望与至上接轨的意识，那你在事上，无异于白做工，你的精神与肉体会受尽操烦，都搞不清人生的受苦受难究竟是为什么。无数人这辈子都活在白做工的日子里，他们或靠着微薄的薪资来抚慰自己的苦难，或对微薄的薪资无法抚慰自己的苦难深感愤恨，却从来不晓得其实正是本体在示现这全部的考验，他们有如困在迷宫里东奔西跑，却绕不出自身的苦难，终生人在事上，却不磨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