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的心灵同样是光照⊙陈复

陆澄（原静）曾经写信问阳明先生说：「弟子不知道该如何做下手的工夫，常觉得自己的心灵无时无刻都不宁静，起妄念的时候心灵固然在晃动着；起觉察的时候心灵同样在晃动着。心灵既然是处于恒动的状态，就没有半时片刻能获得停止。」阳明先生回答说：「这是有意于求宁静，因此反而越来越不能宁静了。起妄念的时候心灵固然在晃动着，起觉察的时候心灵却不能说同样在晃动着，因为觉察如阳光的普照，不会有任何遗漏，光照本身固然可谓恒动状态，却更是恒静状态，天地就因为有这样的光照，而能恒久获得生长化育。而且，不要误认如光照般获得觉察的心灵才是光照，产生妄念的心灵同样是光照，事物自身或有明暗表里，光照这件事情则没有任何区别，这才是各种生物都能不息滋养的原因，如果有半时片刻停止，这种会停止的状态，都不是至诚无息的学问。」（出自《传习录‧答陆原静书》第一条）

这段话最值得注意者，就在「产生妄念的心灵同样是光照」（妄心亦照）。这与佛家常说「烦恼即菩提」有着相通的意思。不要轻视自己痛苦的时刻，你会感觉痛苦，对这痛苦滋味的深深品尝，同样是觉察的起点。而且，不要误认人痛苦会很不舒服，正好相反，人承受痛苦，情绪因此发作，那发作的当头，其实会觉得很舒服，才会急着想要抒发出来，问题只是这种抒发产生的舒服太过短暂，其后身体就要接着去承受抒发情绪引发的反馈效应，人如果没有更高的智慧去停止对痛苦的发作，最起码要学会认真品尝，这包括品尝抒发情绪引发的反馈效应，这种反馈效应会使得人感觉更痛苦（而不是痛苦的减轻），痛苦到自觉已不堪承受的程度，这痛苦背后的各种颠倒梦想，就会被这自觉给扫廓一空，妄念就因为意念本身环境的变异而消失。因此，人即使不做任何工夫，对痛苦有感觉，而且不间断去感觉，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是工夫，会使得人最终获得觉悟，尽管时间早晚各有不同。

有弟子常问敝人如何诚意？诚意并不是教出来的精神状态，诚意就是诚意，即使不诚意，不诚意引发的各种苦果（这包括物质的剥夺与精神的折磨），都会使得人不得不回头诚意。本体化出这个时空的场域（宇宙的存在），自然就会教育活在这个场域里的人，人如果不能诚意活在这个时空，就会在自己的人生增加各种痛苦。这个问题的症结更在于有很多人常自认为很有诚意，却不免质疑为何自己的人生还会有如此大量不堪承受的痛苦，难道「好人没好报」吗？显然他们对诚意的领会只停留在字面，他们还不明白痛苦只来自于未曾觉悟本体，不来自于世俗认知里的价值标准，因此世俗认知的好人没好报，这并不奇怪，奇怪的事情反而是好人常不能诚意来觉悟本体，尽管他们往往自认有信仰什么宗教的神，从来没有间断对信仰该神的组织付出各种无私的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