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驴子在寻觅驴子⊙陈复

阳明先生说：「乐是心灵的本体，虽然不同于七情的快乐，同样不外于七情的快乐；虽然圣贤别有真乐，但常人同样有这层真乐，只不过常人有而不自知，反而自己去寻觅许多的忧苦，自己加诸自己贪痴与颓废。即使处在这些忧苦里，被贪痴与颓废包围，然而这层真乐未尝不存在，只要一念开朗明白了，反身而获得诚意，就会看见真乐一直都在这里。」（出自于《传习录‧答陆原静书》第十五条）

针对这种常人都恒常有着真乐而不自知，还要往外寻觅真乐的自我蒙蔽现象，阳明先生称作「骑驴觅驴」，意即人骑着驴子在寻觅驴子，这原本只是在指正他的弟子陆原静，希望他能摆脱这种错误的认知，不过对任何人都饶富有省察的深意。有关于「七情」，《礼记‧礼运篇》说：「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不过，这七个概念涵盖的意思彼此就有些交缠，更会增加我们解释的困难，传统医家则称七情是「喜，怒，哀，思，悲，恐，惊」，这七个概念涵盖的意思应该会更显得精确，而且能突显出阳明先生讲的「真乐」。不过，在我们阐释真乐前，值得思索的事情是说，难道沈溺在七情里，同样有着快乐吗？人在面对「喜，怒，哀，思，悲，恐，惊」的时候，首先能诚意面对自己这些情绪（请注意，在中医的观点里，思虑都是种情绪），能淋漓尽致的发出，这种怅然引发的畅然就是莫大的快乐了。

但，仅有这样的快乐则还是不够，因为怅然引发的畅然终归会伤害身体（让五脏受损），人还要进而诚意去面对这些情绪的源头，观看情绪的发端，这不只是指内容，更是指产生情绪的机制，当人能诚意观看情绪，就会沈静下来，对情绪产生抑制与化解的作用，并接着产生因应内观而有的洞见。这就是为何阳明先生会说「虽然不同于七情的快乐，同样不外于七情的快乐」，如果只是淋漓尽致的发出情绪，这诚然是种快乐，却不是真乐，但真乐并不离开这些生理的情绪，却不能说真乐就是生理的情绪，因为真乐需要人对这些生理的情绪去诚意观看，纔能突破情绪的困境，蜕变出来，产生豁然开朗的喜悦。

人人都有着这样的基本素质，只是愿意或不愿意往内在观看而已。只要这个意念想通了，当下就活在圣贤的真乐里。只不过对于圣贤的「别有真乐」，还要再做阐释。诚意发出自己的情绪，这是引往真乐的路径；诚意面对自己的情绪，这是踏在真乐的路径。然而，圣贤的别有真乐，则是「无有情绪的言语道断」，意即既有情绪铺底的路径已断，却凌空飞越在真乐里。这并不是不再历练世事，却不再有各种情绪的牵绊，而能纯净面对生命并展开生命，说实话做实事，要能体会无有情绪的言语道断，人在事上磨练的同时间，要有静坐的习惯，来当作生命培元固本的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