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拿捏人情的学问⊙陈复

弟子陆澄曾经请问阳明先生，陆象山有关在人情事变里做工夫，到底是什么意思。阳明先生回答：「除了人情事变，就不再有其它任何事情了。喜怒哀乐，这难道不是人情吗？自视听言动这些举止，甚至富贵、贫贱、患难与死生，这都是事变，事变只在人情里，其要点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四十条）

这里说的「谨独」是什么意思？谨慎面对生命的独立性这个实质状态。这种实质状态并不只是指自己独处的时候，而是不管有人或没人，生命的本质就是独立存在，人被赋与这个肉身，你有眼耳鼻舌声意这六识，人对这六识的留恋、凝聚与沈淀，会继续酿就出莫那识，佛学讲的莫那识其含意比较复杂，有潜意识对显意识的伏藏与投射的意思，在我们来看，则都称作自我意识。人这个生命体，对自我意识负有完全独立的责任，你要沈湎于自我意识，还是要把自我意识转化出自性，这本来都是「自己的事情」，出自个人的意愿，他人无法左右，你当然要负完全的责任。

其实，当你意识出人对自己负有完全的责任，你这个意识本身，就会自然而然开始放空，搁置某些根本不需要在意的事情（尤其留恋于他人片面的观感产生的评价，我们俗称流言斐语），因为要负责任的是你自己，并不是他人，这是种「彻念」，这种彻念使得你豁然了悟，你在这宇宙间具有「绝对的自由」，你能把自己的生命推往天堂，同样能把自己的生命推往地狱；你能把自己的生命朝向于宇宙某片净土，同样能把自己的生命朝向于人间这块净土。做抉择的是你自己，你终得做出决断，甚至，你的不决断都是个决断，这个决断会决断出你这一生的祸福寿夭，毕竟想成为混世魔王的是你，想成为不世圣人的是你，想要播洒爱人与被爱的是你，想要表现懦弱与无能的还是你，当你洞见这个大自由，岂能不负大责任？你置身在这浩瀚无际的存在里，能让你有感知的内容，就是存在本身，与其缓缓散发出温柔和煦的照抚，这就是「致中和」。

因此，当人体证出存在本身，并体证出存在的照抚，人面对眼前的现象，就不再只是面对视听言动这些举止，更不只是面对富贵、贫贱、患难与死生，而是在面对这全部事变里自己那人情的释放与收摄，如何能拿捏得精准如宜，富贵要拿捏，贫贱要拿捏，患难要拿捏，死生更要拿捏，这个拿捏不单纯是工具性的算计，这只是理性良知，已经掉落至最表层的考虑，更要拿捏你是否依偎着存在本身来收摄与释放人情，否则就是虚应故事，就只是在忙着应酬而已。心学就是依偎着存在，精准拿捏人情的学问，全部的涵养工夫都在这里面。因此阳明先生会说除了人情事变，就不再有其它任何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