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困于知识的骄傲⊙陈复

有人讨论在阳明先生的门里，有人专门在涵养层面做工夫；有人专门在见识层面做工夫，阳明先生听见这个说法，就说：「专门在涵养做工夫的人，每天都会看见自己涵养的欠缺；专门在见识做工夫的人，每天都会看见自己见识的余荫。每天看见自己欠缺的人，其实每

天都有余荫；每天看见自己余荫的人，其实每天都有欠缺。」（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一百一十九条）

人最忌知识的骄傲，骄傲于知识的人，只会焦虑于跟人做观念的辩论，却很难反问自己的心灵，是否受困于知识的骄傲而不自觉。如果我们都是在靠着读书来获得知识，这样的知识并不出自于你的创生，究竟有什么值得骄傲呢？如果某个内容只是阅读与吸收就能了解，那先了解或后了解，最多只是认真程度的问题，如果先了解的人就要凭借着这点资本去瞧不起后了解的人，这种骄傲只是在累积人与人的对立与隔阂，无益人与人的沟通与和谐。更何况，知识本该由心性给出，如果不能在干净无垢的心灵内洞见观念，并由此酝酿出创造性的知识，却只是在藉由读书来吸纳已经被人家套装整理完的知识，这种状态如果还要摆出「知识的骄傲」，那纯粹是个无能实践却满腹经纶的书呆子，而不是个大觉悟者。

但，不能因为这个事实，就因此诋毁读书，认为读书获得的知识无关于心性的宏旨，人应该就此弃绝知识，恢复生命的本真。在垂听任何大觉悟者慷慨表示读书如何毫无意义前，请先厘清他到底有没有认真读过书，根据敝人的详细考察，没有！没有任何大觉悟者，其活着的时候没有认真读过书（或最起码「曾经」认真读过书），不论是老子或庄子，或号称不识字的六祖慧能，或强烈诋毁读书的奥修，如果他们没有认真读书（或者就广义来说，由自己的心灵吸收各种身外的深层思维），他们的心灵无由壮大，根本不可能成就他们已经成就的事情。因此，任何伟人在声称「知识无用论」的时刻，你都要认真观察他自身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读书，你不能因为他随意发声牢骚，或在文章驰骋风流，或在特殊公共场合对群众喊话，就真相信他这类话语的真实性。

诚然，读书获得的知识，往往有益于取得在社会发言的位置，毕竟已经获得社会共识的知识，其公信度常能附加到使用者的身上，增强其言语的说服性。然而，症结更在于人内在的心灵要能贯通外在的心灵，意即自性本体要能贯通宇宙本体，认真观察其它认真在冥契本体的人（不论与你同时空或异时空），他们内在的心灵如何贯通外在的心灵，保持这种开放性，这是在从事于「知识瑜珈」，意即在做着观念工夫，藉由吸纳身外的思维来促发身内的蜕变，任何修行者如果不从事于这种知识瑜珈（或诋毁读书这种观念工夫），或者只知道吸纳他自身归宗的法门的教义，你就能判断出他只是个教条主义的学习者，他正在做着与大觉悟者的心灵无关的奋勉，终身活在自设的观念牢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