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情感的领悟⊙陈复

阳明先生说：「只有涵养与获得这个心灵，常见这个心灵的存在，这就是学问的真谛。过去或未来的事情，思考它们有什么利益？只有放稳这个心灵罢了。」（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八十二条）阳明先生还说：「人如果讲话的时候言语毫无秩序，这同样可看出他并不存在着心灵。」（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八十三条）

绝大多数的人讲「学问」两字，着重都在身外，他们认为学问就是知识，就是要藉由书本阅读某种藉由语言铺陈出的系统化观念，将其记忆与演绎，这就是学问了。他们通常会忽略掉：学问首先不在身外，而在身内，这不仅是指如果没有心灵，则知识根本无从吸纳，更是指只有先把握住这身内的心灵，纔能领会有个身外的心灵，更精确来说，纔能领会有个心灵，其实不在身内与身外，而独立存在并亘古不灭。

对于深受西洋文化浸染的人来说，并不存在身外的意识，只有身内的意识，而且这身内的意识仅仅出自于大脑的活动使然，大脑的活动就称作思考，这思考得要架构出理性的演绎，不受任何感情的干预。由于过度抬高理性的意义，不关理性的状态就被视作感情用事，致使理性与感情彼此严重的对立。然而，感情并不见得是情绪化的精神状态，压抑感情的奔放，正来自于对感情的恐惧，更来自于拒绝承认感情的精神位阶更高于理性，因为感情是心灵的元素，理性则是心灵的体现。不过，绝大多数人身内的思考都来自于莫那识，只要他不断对过去或未来的事情展开度量与审查，他就得不断比较，并确保自己拥有通过比较后更优越的东西，度量与审查固然显得很理性，却不是真理性，度量与审查（意即思考）往往不能带来精神的喜乐，而会继续引发失落（毕竟这种比较的心态会无穷展开与发展，终至面临瓶颈），因此何需不断展开容易引发焦虑的思考？人确实应该首先回归带着情感的领悟。

带着情感的领悟（感悟），并不是不要理性了，而会产生无关于莫那识的无漏理性（有关于莫那识的理性则是有漏理性），这个理性不与感情对立，而会交融无间，在精确的位置呈现其秩序，因此阳明先生会说把握住心灵的人，讲话自有条理的秩序，不会毫无章法。我们有时看见某些人讲不清观念，却很愤慨他人听不懂自己的言语，质问他人为何不打开心灵，这个问题得要先反思自身，只有自己调高维度，能感悟出无漏的理性，自然言语会呈现出清晰的脉络。虽然敝人书写涵养实记的时候，常会触碰社会议题，这本来是心灵开出外王的表现，而且更是想藉此让世人能透过探索社会议题回溯心灵的源头，不过，究其实，心灵议题的厘清，本来不见得需要拿现象来解释（这就如同数学公理的演算得证，不见得需要举生活的例子），因为我们只要给出无漏的理性，其观念脉络就能呈现心灵的系统性，只要是系统化的观念，就是科学，因此，心灵并不与知识对立，而只是居于知识的前端，而且，心灵本身的无我性，会使得其知识具有跨越个人视野的客观性，通过心灵给出的知识，这种心灵的科学，就称作心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