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是生育的工具⊙陈复

有人问阳明先生说：「每个人都有心灵，这心灵就是天理，既然如此，那为何有人会做善事，有人会做不善的事情呢？」阳明先生回答：「恶人的心灵，已经失去本体。」（出自於《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七条）

中文其实是很简洁的语言，不过，有时候正因为过于简洁，使得不同时空表达出来的语意，会随着后人受着他那个时空的理解，而呈现多义性，这是几乎无法避免的问题。因此，声称要全面恢复某个时空的传统（譬如先秦），视其为精神的源头，眼耳鼻舌声身意（六识）都要拿那个时空做标准，不敢有任何违背，这只能是个人主观的愿望，客观来说则根本无法办到。阅读古籍的时候（尤其是讨论心性议题的古籍），比较真诚的作法，则是根据你的理解，同时呈现这无法避免的多义性，但，你最终的态度，则应该要藉由你平日善做工夫，培养出心性的洞察，这时候，你阅读那个人的著作，就能自如在他的精神里穿梭进退，获得他的精神讯息给出的思维脉络。

这里讲的心灵，有两个含意：其一，心灵是巨大的存在象限，自己独立作为架构宇宙最精华的内涵，这个象限的机制称作本体；其二，心灵是个人的感知意识，随着个人这个主体认识客体的程度高低而起伏。后者的心灵其实是自我意识，前者的心灵则是自性意识（这是就个人来说）。自性的心灵本没有善恶，自我的心灵则有善恶。这自我的心灵给出的善恶，同样有两个含意：其一，这善恶是指朝向自性的距离，越与自性契合就称作善，越与自性疏离就称作恶；其二，这善恶是指社会价值的判断，越与价值契合就称作善，越与价值疏离就称作恶。社会的价值不见得会符合心灵的自性，社会的价值主理（而且是工具理性），心灵的自性则主情（尤其是生命感性），当理背离情（工具理性背离生命感性），就会发生违背「天理」与「人情」（这两者是相同的意指里不同的侧面），但符合道德自身的价值需要。人如果只为道德自身的价值需要，而牺牲天理与人情，这就是对自性的背叛。人类历史里有数不清的政治迫害与社会灾难，都是假道德自身的价值需要，而不惜背叛自性的结果。

背叛自性的人，都是恶人，但，恶人可能会戴着社会价值锻铸出的好人面具来现身，并督责你替社会的价值需要而献身，当然，常常有这个现象：戴着好人面具的恶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正是恶人，却反而相信自己那戴着好人面具的样子，纔是自己真正的容貌，这就是在社会里浮沈，庸庸碌碌过完一辈子的众生，最常呈现出的精神状态。随手举个例证，绝大多数为人父母者，生出女儿，长大到二十岁后，就急着她能快点觅得婆家，嫁为人妇，好像女人生来就是要作人妻子（尤其要生出孩子），纔是在尽本来该有的责任（生育的工具），却漠视女人自己的生命需要，不顾其人格独立存在于世间的意义，这固然符合社会的价值需要，却极可能是对女人生命最大的压制与迫害。为什么女人不能首先做个「人」，尤其做个洞见自性的人，接着在自己抉择是否要做个女人，尤其是自己抉择是否要做个太太或母亲呢？然而，这些为人父母者，却常常会跟他们女儿声称，这是对他们最大的爱，这样的爱真正是何其沉重哪！现在离婚率会如此高，正就是因为女人日益产生对生命的自觉的缘故。

因此，人生在世，为何需要洞见心性的智慧？归根结底，如果你不希望做个恶人而不自知，你就得要看清自性不见得会符合道德自身的价值需要，并且，你如果是个大觉悟者，你就应该改革你当日已经眼见其腐坏的道德，使其价值需要能出于自性，而不是道德的教条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