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没有鬼⊙陈复

在〈告谕浰头巢贼〉里，阳明先生讲过一番很实在的话：「我每回替你们想你们的处境，动辄至于整夜不能安寝，无非希望能替你们寻觅到一条生路。只是因为你们冥顽不化，朝廷才会不得已而兴兵，这并不是我要杀你们，而实在是天要杀你们！现在，老实说我全无杀你们的想法，这只是在欺骗你们；老实说我必欲杀你们而后快，这又不是我的本心。你们现在虽然在做坏事，过去同样是朝廷的孩子，譬如同一个父母生出十个孩子，其中八人为善，两人背着父母做坏事，父母的心里只有舍弃这两个孩子，才能让其他八人获得安生，本来都是父母的孩子，父母的心里何故必欲偏杀那两个孩子呢？实在是不得已的缘故。我面对你们，正就是这个态度。如果两个孩子一旦悔恶迁善，哭号哀泣想回到父母怀抱，父母当然会疼惜怜悯而重新接纳他们。这是为什么呢？不忍杀自己的孩子，这正是父母的本心哪！如果能顺着本心，这是如何喜乐庆幸的事情！我此刻面对你们，正就是这种心境。」

其实，人与人说话，如果真希望彼此能合作，与其摆出各种机诈的言语，毫无表情的镇静，来表现出自己的高段，不如就只是心平气和的诚意讲话，明白剖示彼此需要合作的事实脉络，当这内在的事实脉络获得澄清，合作或不合作，就只是对是否想共同成事的评估与选择。当然，人生极其复杂，有时让对手全盘知道自己的脆弱与需要，反而会使自己毫无谈判的空间，但，诚意讲话这件事情，并不是如傻子般，巨细靡遗的实话实说，毕竟诚意的重点首先在「面对自己」，而不是「面对他人」，只有先清空自己生命的杂质，涤除冗杂的意念，在很干净的精神里，藉由语言给出对人与人关系的朗照，使得人因为讲话而增加对生命处境的认识，这往往会使人的精神变得清新利落，而让人与人的信任感被强化，事情自然就进展得更顺利。

阳明先生这里的诚意讲话，旨在让这些盗贼知道自己的思虑流转，这是在对他们的邀请，使他们不知不觉就来认识自己的心里，因为了解了他思考这个问题的始末，而跟着强化对阳明先生的信任感，从而改变自己负隅顽抗的态度。世上的大智慧者，往往都是摊开自己的生命内里，邀请世人来共同探索，由于他摊开来检视背后流露的诚意，使得他关注的问题，不知不觉会跟着成为世人共同关注的问题，他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成为世人解决这类问题的典范，人类的文明则跟着这个典范而继续蜕变。因此，诚意的人心里没有鬼，不会对自己的生命处境东躲西藏，生怕他人知晓，反而是把自己的问题扩大化，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问题，大家会因为知道他在奋勉克服这个问题，而跟着对他的生命产生信任感，只要他不懈流露出这种克服问题的坚毅精神，他都会被视作豪杰，或甚至圣贤。

心里没有鬼，这个态度，说来容易做来难。世人受成见的蒙蔽，深怕自己被他人莫名伤害，因此讲话总是遮掩来遮掩去，唯恐自己的态度太过于明确，立即被人咬住把柄来批斗。学者常会说中国是个公私界线模糊的社会，这点在藉由职位诈财来说确实很有点道理，但，就公共领域来看，现在处身于中国社会里的人，几乎不谈自己的内在里路，不让他人知悉自己的心灵需要，公与私被拉得很开，好像每个人都是善于工作的魔兽，活着的要义只有啃蚀与攫取工作获得的利益，这就难免使得人与人相处总是各怀鬼胎，因为我们彼此唯一会有的关系就是利益冲突的关系，我们最妥当的位置就是彼此保持疏离，这会使得人活着很孤冷，人与人无法产生信任感，自然酝酿出各种难解的精神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