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认识论⊙陈复

阳明先生在〈大学古本序〉里说：「自我意识的萌生后，就会有不善，然而自性本体的知，未尝不会知道这个不善。人要诚意，就是去感知这不善的念头如何萌生；外在的事物，则同样是这诚意该去感知的对象。这样内外路径明确，就能回归自性本体的知，每个意念的萌生都不会有不善。然而不是面对正确的事物去感知，那同样无法获得自性本体的知。因此，获得自性本体的知，这是人能诚意的根本；正确面对事物，这使人能获得自性本体的知的实质。事物被正确面对，就能致知与意诚，而能因此恢复人的自性本体，这就会称作止于至善。」

这里的翻译已经是意译而不是直译，然而受限于古文的转译问题，观念尚显得模糊，敝人在这里要再做解释。首先，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得要面对宇宙的存在，并给出相应的世界的存在，才能正确认知存有本身，那人的存在就会出问题，轻则只是扭曲对宇宙的理解，重则自招灾祸与毁灭。因此，知道要谨慎面对存有，要给出精确的世界的存在来对应着宇宙的存在，这就是在格物。再者，只是知道这格物的重要性，人的意识本身却受限于自我意识，常产生不善的念头，来阻挠给出精确的世界的存在，这时候人就要直接承认有本体，尤其只有回归自性本体，才能产生正确的知，这就是在致知。这个「承认」使得人能保持纯粹性，来澄清自己的念头，不再有任何思维的挂碍，这就是诚意。当念头被澄清，就能看见广大无尽的心灵的向度，然而人不能只是看见，还要仔细留神，不使意识做无根的飘荡，再复归于自我意识的状态里，这就是在正心。当心灵的向度被廓然大公的留神，那就是内在的自性本体被结实把握住了。

柏克莱（George Berkeley）曾经说：「存在就是被感知。」（To exist is to be perceived.）在他的观念里，如果人没有感知，那外在的对象就不曾存在，由于人人都能有感知，外在的对象就因此恒常存在。阳明先生的出世早于柏克莱，他有个「南镇观花」的故事，能证实这样的想法。有一天，阳明先生偕弟子去南镇游玩，他们来到深山里，有个弟子看见岩石里长出一株树，树的枝头上开满着花，他看得出神，想起阳明先生平日的教育，不禁兴起问阳明先生说：「您曾说天下没有任何物质对象在人的心外，然而，就像是现在这株开满花的树，在深山里头自开自落，这跟我的心有什么相关呢？」阳明先生回答：「你没有看见这朵朵花前，这朵朵花与你的心同归于寂静，你来看这朵朵花后，这朵朵花的颜色与样态顷刻间全都明白起来，这就表示，这朵朵花不在你的心外。」（《传习录‧上卷》第七十五条）

宇宙的存在是实有的存在，这实有的存在来自于宇宙本体的给出，宇宙本体给每个人的生命安上自性本体，因此每个人都能藉由自性本体，看见宇宙本体给出的宇宙的存在。人如何理解自己的「看见」，这理解本身，就会给出相应的世界的存在。世界的存在是虚有的存在，只有这虚实的两个存在合拍，完整的存在才能现身。因此，你要说是人内在的意识的存在，酿就出外在的对象的存在，这当然能成立，如果没有给出世界的存在，那就是因为人未曾看见，人没有看见，那即使还有宇宙的存在，都因为没有世界的存在，因此不存在，或者说，其存在具有不完整性，具有不完整性的存在，就是没有现身的存在。

在这里，主客对立的命题已经消失，因为人并不是靠着自己的主观去确认出宇宙的存在，如果有丝毫的主观，那就是自我意识，自我意识常藉由区隔，给出知识来辨识存在，然而，自我意识给出的存在，不会是世界的存在，因为其首先自外于宇宙本体，跟宇宙本体对立出的主体，其如何能给出世界的存在，来精确认识宇宙的存在？只有把自我给受体化，才能让自性本体藉由你这个身体来做工，这就是敝人曾指出的「宝珠照玻璃」，变成玻璃的自我，才能精确反映自性本体的朗现光照，去给出世界的存在。然而，这同样不是客观，因为人不曾自外，人的自我就顺应着宇宙本体给出的自性本体，这哪里是人的个人意志在给出世界的存在？这是宇宙本体在给人认识本体自身的办法。因此，心学的认识论，无关于主体如何认识客体，不再有主客对立的命题，而是「本体如何自己认识自己，且受体在这个过程里如何增加对本体的认识」的命题，主体在天，不在人。但，如能精确给出世界的存在，其人，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