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充满着妒忌⊙陈复

阳明先生在〈答王??庵中丞〉说：「现在这个时空里，士大夫的相互来往，大抵都是虚假矫作，充满着佯装妄言，而真实的意思衰微薄弱，表面都很平和，心底则充满着妒忌，夹藏着私意来败坏公事，因此风俗日益险恶，而世间的大道越来越沈沦。」他后面还说：「敝人自觉对这个世间没有什么大用，只是反顾自己的良知，痛苦着圣学无法彰显于人间，才会使得人心陷溺至此，希望把握住先圣的遗训，跟海内的同志共同讲论并实践心学，或许还能对后学稍有帮忙，不会有负自己生于圣明的王朝。然而人间受到的蔽惑已经很久了，人人都习惯接受其实有错误的说法，能虚心去倾听正论的人实在很罕见。」

其实，当人自觉对这个社会不能有什么贡献，人才会愿意把自己仅有的能量贡献给大道，而不再虚掷能量与蹉跎光阴。敝人往日常不知不觉自认是个才华洋溢的人，总希望能驰骋着自己的见识，在专业领域有发挥，做个有学术良知，且能承担社会责任的学者。然而，几经磨难，才终于体会到这点：人这一生，能成就的事情很有限，如果只是想驰骋着才华，那世间通常很难会给你驰骋才华的机会，因为没有才华的人常拥有权柄，他会忧虑你的才华对他带来负面影响，他根本不愿意给你任何驰骋的机会，宁可让你坐而待毙。当敝人了解到人情事理的复杂面，难道就是要怀抱着璞玉空自叹息吗？

不！才华只是天给人的禀赋，有什么好骄傲于人间呢？当自己骄傲于才华，那跟有人骄傲于财富，有什么根本的差异呢？都只是自我意识在作祟而已。如果拥有才华的人喜欢蔑视拥有财富的人，那同样是心底充满着妒忌，并没有谁比谁崇高。继续引伸来看，当你有财富却不能花用，有才华却不能发挥，那就如同没有才华与财富一般，痛苦的感觉，只是来自于那自我意识无法获得驰骋，不能透过给出，来扩大拥有，使得自我的感觉变得更加充实。既然如此，那不再驰骋自己的才华，能让自我萎缩，这有什么关系呢？大多数人只要自我萎缩，生命就枯萎了。敝人却开始发现：自我萎缩，枯萎的只是某种占有的意识，如果不害怕这种萎缩，其实会生出新的生命来，这就是自性。

当我自觉对这个社会不能有什么贡献，我再不需要忧虑能否贡献这个议题了，就只是自己每天认真做工夫，去粹炼心性，日子过得简单而朴实，反而发现这个内圣给自己开出外王的大路，只不过那外王不再是荣耀自己，而是去荣耀他人，意即帮忙很多人因为洞见心性，恢复生命的尊严，在这条路上，有太多极有意义的事情值得去奋勉，有什么好执着于自哀与自怜呢？人真正的问题，来自于不能活得有意义，没有意义的人生，虽生犹死；有意义的人生，虽死犹生。当敝人不再对自身拥有什么才华沾沾自喜，反而会滋生出比才华更丰沛的觉知能量，不断喷发出来，催唤着敝人要持续奋勉，把这些领会贡献出来，绝不能怀忧丧志，耽误彰显大道的进程，既然相信不是在为自己而活，而是在为众生而活，那就要更认真去活，让愿意聆听心性的声音的人，都获得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