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就是本体的发作⊙陈复

阳明先生说：「圣人的大道如同坦荡的大路，虽然有的人已经跛脚，但，只要不停止去行进，从来没有不会到达终点的事情。世上的君子私自误认圣人异于常人，要能到达如圣人的目标实在很遥远，要能获得如圣人的成效实在很困难，他们认为自己的程度或意境实在太过于肤浅，哪里有可能变成圣人呢？当他们听见圣人的大道极其简易，就会认为这怎么有可能会是自己想象中圣人的大道？因此，他们就去寻觅艰深的论理，在脉络恍惚的词汇里探索，沈溺于支离破碎的解释，喜欢虚幻拔高的说法，竞相觉得只有不可达到的圣人的大道，那才是圣人的大道，而各自甘于惯性养出的气质去理解，逐渐沦于污秽的浊流。每个人跟随各自的气质去理解圣人的大道，看见有人想放弃自己的气质，改行这极其简易的圣人的大道，就会竞相扑嗤讪笑，说他是狂妄荒诞不知自量。啊！这种弊端哪里是短时间酿就的后果呢！」

这出自于〈别梁日孚序〉，写于明武宗正德十三年（公元一五一八年）。

语言文字本来是观念的第二义，第一义的观念本质无关于语言文字，而是精神能量的收摄、整合与释放。这三种运作背后的机制，就是自性本体。语言文字架构出的知识，诚然能帮忙我们了解观念，然而，其得要在涵养自性里展开，这时获得知识不再是让人思维变得支离破碎的工具，而是藉由语言文字给出的观念，做着观念工夫，或称作知识瑜珈。「观念」在这里的本意是指「观想本体而获得意念」，这行字得用文字铺陈解释，但，如果没有文字，我们难道就不知道本体的存在？有这种想法，只是受限于文明高度发展给出的框架，考古普遍得知，新石器时期的原始人，尚未发明文字，却已经有用兽骨来制作出祭祀的对象，显见他们已有崇敬神明的精神意识，这包括造物神与祖先神，相信祂们有能量会影响自己，这就是初级阶段的本体观。

当然，现在文明已经高度发展，我们更要善用其资源，来帮忙我们开展出高阶的本体观，这时候藉由语言文字的厘清，来帮忙观念的精细化，就是很自然的状态。但，如果没有本体的「信仰」，而只有本体的「假设」，开展出来的语言文字会指向完全不同的路，如果只把本体当作假设，而拿语言文字来展开论证，这种论证通常要使用严谨的逻辑语法，然而，即使证成本体的存在，都不能等于本体的存在，因为你无法藉由语言文字实质领会着本体。有关于本体的存在首先需要信仰，你得「相信且仰望」本体，虽然这不见得能立刻使你活在本体里，却能使你知道自己要操作着工夫，来朝向本体，终至于与本体合一。

当前的社会很排拒信仰，这是受着工具理性主义的影响，误认信仰会干扰理性的运作。然而，人是否能完全没有信仰？孩子如果不信仰父母，他在婴儿的阶段就根本不可能长大。由这个角度，更拉高视野来看，人如果对爱没有信仰，那人类各种深层的社会关系都将无法建立。爱就是本体的发作。如果只知道爱，却不知道爱的源头，那同样会带来对爱的茫然，甚至会进而否认掉爱的意义。无神论的国度，拿阶级斗争当作人类历史演变的原因，会使得人民最终只信仰自己，只想争取自己的利益，偏偏这却是最糟糕的信仰，或者说是对信仰的误用，因为人与人没有爱的桥梁，整个社会就是个不断斗争的炼狱。大陆开始发展市场经济后，各种黑心食品不断残害国人的健康，甚至外销到他国去残害他国人民，这背后症结的因素，就是对良知没有信仰。如果想改善这个社会问题，强化人的道德意识有没有用？如果只讲道德规范，却不讲本体，意即不讲道德规范这种理性良知背后指引的感性良知，那会使得人只把道德规范当作教条，而不能打自心底产生敬意，这还是因为对本体没有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