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不如真情⊙陈复

阳明先生说：「喜欢议论他人观念的短长，怀着想争胜的心态，这同样是现在学者的大病。现在学者那种面对大道的态度，如同管中窥天，很难有什么见解，却自认很满足很正确，怀着骄傲的态度面对人，毫不怀疑自己有任何问题。跟人谈论问题的时候，不管人家是否已完整申论自己的观点，而先怀着轻蔑与忽视的态度，动辄质疑与嘲讽，那种鄙夷的声音与脸色，早已在拒人于千里外。他们从来都不知道，有道者从旁来观看，不免要为他们叹息与汗颜，觉得这样会羞愧得无法容身，然而他们却悍然不顾，完全没有省察与自觉，这实在是很悲哀了。」

这还是出自于〈书石川卷〉。

曾经有个自认伟大的学者，怀着知识的傲慢，动辄要强调自己在讲真理，不断跟人做观念的批斗，每个跟他论过学的人，几乎没有不被辱骂得体无完肤，这样的学者，不论他讲的话如何有道理，人家都不可能接受他的见解，因为人家都已经被他全面否定掉了，其观点自身已毫无蜕变的空间，何需再做什么改变呢？然而，这位自认伟大的学者，真的有如此伟大吗？不，伟大只是他自认拥有真理的幻象。相信有真理的人，几乎没有人不会养成骄傲自大的精神意识，因为他自认在做「如同」或「取替」上帝才能做的事情，那会使他不自觉相信自己即使不是上帝，都会是个超拔于众生的伟人。

强调「理」的人，很难不会流于性格的专断与跋扈，因为他相信真理超越于全部的人，而他正在议论真理，人家只要不同意于他的意见，他很容易就会觉得这是在对真理的否认，因此他反驳的能量就会很强，因为他觉得竟然有人胆敢不承认真理，世上有这种不相信真理的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因此他会拿各种难听的词汇，来表示他的鄙夷，并希望他人能「幡然悔改」。然而，问题可能不在他人，而是他已经深受真理的毒素浸染，酿就封闭与强悍的心态，咬死整个世界就是由真理架构，不晓得真理只是种自圆其说的幻象。这会使得越理性的人，活得越孤独，他不敢轻易跟人谈心灵的话题，因为他的理性早已把他的情感捆住，只要他的情感有流露的空间，就会猛烈如山洪爆发，瞬间冲溃他的理性。

这就是为何越强调真理的人，他的私人生活越混乱的原因。

我们应该要强调「情」，不讲真情，只讲真理，这会使得人变得枯燥，枯燥的人只会挤出来苍白的思想，不论他如何振振有辞，自认如何伟大，都无法掩饰众生无法因为他的观念而获益的事实。只要是生命，就有情，顺着情来养生，生命才能获得滋长，用理来压制情，不但不能服人，包括说服自己都很难。人如果诚意面对自己，就不会想拿真理去压制人，因为那首先得要压制住自己的真情，这种藉由自残来害人的手法，只会激发反效应，最终只能活在孤芳自赏里。如果能细察生命的脉络，就会发现每个生命都活得很不容易，谁有资格去瞧不起谁？我们应该温柔抚慰生命的苦，让生命因为真情而获得滋润化育，人如果怀着这种意念，就会首先善待自己，接着善待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