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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结石挤出来砸人⊙陈复时间:2018-12-22 脑结石挤出来砸人
阳明先生说:「我们学习先儒的学问,每个人获得的领会有深有浅,因此发出来的言论不可能没有差异。学者只应当在心底反思,不需要苟且附会前人,特意说我们的见解相同,更不需要故意制造观点的歧异,重点在于思考脉络是否正确无误而已。现在我们学习的人,面对先儒的学说如果有不尽相合的状态,不妨诚意去反思,观看自己的思考是否尚有缺漏,如果反思后觉得还是跟先儒的想法不同,这其实并不见得是很严重的问题,但不应该因此而擅加非议诋毁他人,如此就罪过甚大了。我们心学同志中往往好像都有这个毛病,因此敝人特别针对这点来说。程明道先生说:『如果有个人很贤能,我们就应该去学习他正确的表现,不需要去议论他不正确的表现。』这段话最能用来警示自己。我们见贤思齐,见人不贤就拿来反省自己是否同样如此,这样就不至于责备他人过甚,而能更严格面对自己。」
这是明武宗正德九年(公元一五一四年)写的〈书石川卷〉。
当前儒学的发展诚然蔚为风潮,常见很多儒者自认创发崭新的学说,能彻底化解中西学说的歧异,然而,充其量却常只是在玩文字概念的游戏,发明新词汇,换个角度来解释,却讲解得极其艰涩,好像只有如此才能显得其学问的博大精深,这使得儒学的发展反而有被扼杀的光景。最令人忧虑的问题,莫过于这些儒者常基于自身雄性荷尔蒙的发酵,都好做学问的争斗,个个自认在坚持真理,因此不得不把「对手」批评得毫无价值,才能彰显自己论点的正确性,他们都相信西谚有云:「真理越辩越明。」他们得忙于打击自认有误的儒家观点,好像儒家的观点只能有一种,异于自己的思想就不应该妄称儒家。这使得儒学好像存在着某种被垄断的发言权,只有某些人能自称是真儒,其余人士自然就都是伪儒了。
这极其狭隘的权威心态,使得儒学变成思想斗争的平台与工具,人却不曾认真检视自己想跟人斗争的心态,其实正是需要对治的积习,本来无关儒家不儒家。如果拿儒家做幌子,却驰骋着想与人争论口舌正误的想法,动辄就激烈批评他人的观念如何荒谬,这只是反映自己心底的焦虑而已。心底有焦虑的人,就不可能阐释出任何持平的观念。知识分子最普遍的问题,就在于动辄拿有限的知识去批评他人观念的漏洞,自己其实并不见得有更周密的创见,却表现得好像只有把他人杀得体无完肤,才能证实自己是训练精良的知识战士,享有玩弄知识最完整的乐趣。这种充满紧绷感的念头,会使得他们的思想其实早已在意识里凝结阻塞,僵硬如石头,他们却会拼命把这些脑结石挤出来砸人,然后跟着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清空的感觉很舒服,他们其实把自己的快乐,架构在对他人的折磨里,却因为没有治本,脑袋还要继续不断结石。
人生最困难的事情,莫过于如果人不能解决社会问题,最起码不要制造社会问题,更不要不断制造社会问题,却还要自夸是在解决社会问题。执着于真理,并自认握有真理,这正是作茧自缚且在残害他人的意念,这种负面的意念长期都在破坏人认识心性的高度与深度。不同的真人,当会看见不同的真理,因为真理会随着真人的观察而做出相应的变化,人如果能首先做个真人,就不再会执着于被自己观看出来的真理,因为这真理具有暂时性,往内继续开拓生命的视野都尚且觉得不够,怎么还会有时间去执着于暂时被自己观看出来的真理,并拿这个真理的论点去批评他人观念的短长?反过来说,如果净只是在批评他人观念的短长,人的精神通常就无法专注于内省,因为他正受制于自己意识给出批评伴生着的情绪里,尽管他好像是在批评他人,他同样会被这个批评的频率反过来影响,没有办法获得彻底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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