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人做圣人⊙陈复

阳明先生说：「明道先生曾经说过：『宁可学做圣人而做不到，不要因为有某件善事或擅长而成名。』这是有志于做圣人，却不能真正获得圣人的学问，则可如此说。观看今天敝人讲良知的学说，这真是圣学的真传，由这个路径去学做圣人，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唯恐我们同志尚有想靠某件善事或某样擅长而成名的念头在作祟，不肯专心致志于良知而已。」

这出自于嘉靖六年（公元一五二七年）写的〈记安福诸同志〉这封信。

常见世人对儒家有这样的误会：儒者一生学做圣人，却无法做圣人，更不敢自称是圣人。如果「圣人」是种荣誉头衔，那儒者诚然不应该妄称，如果「圣人」是种指人臻至于神圣的意境，那如果人已经领会这种意境，却不愿意诚实跟他人说自己「已经领会」（悟道），这就是「心里有鬼」，对于自己的领会有着保留，显然他确实还没有彻底悟道。

如果不敢做圣人，却想要靠某件善事或某样擅长来成名，请问这会成就出什么样的善事，或出自于什么样的擅长呢？华人遇到人家赞美总会习惯性的「表示谦让」，然而，心底却强烈渴望着因为帮忙他人或展现专业而获得美名，这使得华人总是在台面上风平浪静，私底却竞争得异常激烈，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赢家通吃，输家根本没有任何位置。这样的社会其实现实到极其冷血的程度，却总会给赢家虚假的道德冠冕。这会让人与人彼此拉陷在恶质的自我意识里，藉由相互残杀来夺取自我的生存空间，却完全没有机会领会神圣的意境。

因此，阳明先生大胆承当，直接表示良知是圣学的真传，由致良知这个路径去学做圣人，没有做不到的事情。那，阳明先生有没有做到？如果阳明先生自己没有臻至圣人的意境，那他如何能已经领会良知，如果不曾领会，那又如何去教人「致良知」呢？自己已经领会，却不敢诚意跟他人说自己已经领会的内容，那这是在耽误世人，让圣学继续蒙尘。

如果我们对于如何做圣人这件事情显得如此扭捏不安，自己都不敢承当，那我们该如何对世人推广圣学？更重要的事情：圣学的重点就是教人做圣人，这是生命涵养的领域，现在常见有志推广儒学的先生，受西洋学术领域的影响，把儒学架构在自己阐发的一套解释系统里，当作某种如社会学或心理学般的公共学门，或者使用类同那种西洋学术领域的词汇来论学，来讨论出某些「议题」，来让儒学看来具有客观的性质，能「对事不对人」的思考抽象概念。敝人并不会全然反对这种型态的奋勉，不过请不要忽略圣学的本意，那就是教人做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