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专栏 | 刘莞】在台湾寻访民国大师

因为我的访学单位是中研院，因此在地理位置上最近便的是胡适故居。胡适（1891—1962），是安徽绩溪人。他19岁留学美国，不到30便被北京大学聘为教授，极力主张白话文运动。胡适先生与台湾的渊源，并非是1950年代退居台湾后才开始的，早在他出生的那年，他的父亲胡传就被调往台湾做官。吾师陈复教授认为，父子两人最后因公过世于台湾，这本身就是一种冥契经验。

在胡适两岁的时候，他就随母亲到台湾跟父亲生活。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胡适又跟母亲离开台湾回到上海。之后的五十年里，台湾沦落为日本殖民地。再后来，胡适的思想主张在台湾得以安放与延续。冥冥中，这位大师与台湾这块土地的缘分，似乎有着不可言说的玄妙。而我这位来自上海的人，看着胡适纪念馆，心中更有着丰富的感触在心头。

胡适纪念馆位于中研院院内，清幽静雅，基本上工作日都会开放。其中包含胡适故居，不过故居的部分不开放拍照，只能拍摄馆内陈列物，其中有一些胡适先生生前用品，也可睹物思人。胡适是五四时期引领一代风潮的人物，为当时的中国学术界带来了西方角度的新视野。虽然他所主张的实证主义研究范式在今天看来颇值得商榷，但是他奋力高张的「民主」与「自由」的精神，至今仍然触动人心。我在大学时代读到胡适先生的作品，便有「一见倾心」的感动。后来又常听到陈复教授常提到，他的文章中彻底白话文的语言风格，就是深受胡适影响，从而更对胡适倾慕不已。

在中研院民族所的马路对面，是胡适公园，也就是胡适先生长眠的地方。这里有胡适之墓，胡适地旁边有胡适长子胡祖望之墓，次子胡思杜的衣冠冢，一家人终于在这里相会，实在令人感慨万千。胡适公园附近也安葬着物理学家吴大猷、甲骨学家董作宾等人，他们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学术大师，我面向他们深深的致敬，希望他们安然长眠在这个美丽的岛屿上。

胡适先生生前所用印章

胡适先生常用的砚墨

胡适先生生前常用的行李箱与衣物

纪念馆中有一个区域是「胡适与他的朋友们的婚姻」，介绍了傅斯年、徐志摩等人的婚姻状况。图为张幼仪在离婚后写给徐志摩的信。

胡适公园的胡适之先生像

胡适先生墓碑文

除了胡适纪念馆，我接下来心心念念要拜访的，便是钱穆故居了。钱穆（1895—1990）系江苏无锡人，也是著名的吴越王钱镠之后。用余英时的话来说，钱穆先生「一生为故国招魂」。他幼时接受旧式私塾教育，后来由于战乱辍学，靠自学成长为一代宗师，后又辗转台湾、香港，创办书院教育，培养出余英时、严耕望、陈启云等大家，在学术著作与教育方面都堪称近现代史上的典范。钱穆先生晚年在台湾的居所是素书楼，不过每当想到他在最后几年的时间里，还被奸佞小人欺侮，被迫搬出素书楼，就令人内心一阵悲凉。钱穆先生晚年领悟出中华文化「天人合一」的精神内涵，可惜当时已经无法自己写作，只能通过口述让人记录成文字，对其中的深刻意义也没有精力再深入阐释，不得不说是一大遗憾。

素书楼大门

素书楼外观

最后一站，我拜访了林语堂故居。林语堂故居位于台北士林区阳明山附近。此地僻静悠然，加上林语堂先生亲自设计的蓝白搭配的色调，中西结合的建筑风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先生本人洒脱飘逸的生命特质。故居中有一部纪录片，说到先生的父亲是牧师，自幼接受西式教育，以至于上大学后，他的同学谈论基本的中国神话故事，他都不知道，于是他才发愤学习中国古典学问。虽然我之前知道先生对西方文化接受度很高，著作多是用英文写成再翻译成中文的，可是他居然之前对中国传统文化「无知」到这种程度，也是令人惊讶。以前读他的《京华烟云》，那是对道家文化有很深的体悟，才能创作出如此美好的作品。

林语堂故居外观

林语堂故居院落

纪录片中有一位受访者说：相比于同时代的鲁迅，林语堂要更爱中国文化。这一点非常有意思。鲁迅笔下的中国文化充满了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怨气，暴露的负面内容更多。而林语堂笔下的中国文化，让人心生种种美好的向往，让人体会到的更多是温柔敦厚。会形成这种差别，与他们的生活经历是分不开的。鲁迅自幼在私塾读书，读书遇到困惑也不敢问，因为他的问题是「小孩子不该问的」。后来家道中落，他的父亲又被庸医耽误致死，所以他痛恨中医。再后来又被母亲安排了不幸的婚姻。这就是鲁迅的「生活世界」，偶从简单的表象来看，他与中国传统文化有关的生活，的确都是不幸的多。

林语堂先生之墓，位于故居院内

林语堂先生发明的中文打字机

因为认识中国文化的路径不同，造就了鲁迅与林语堂阐释中国文化的不同。不掩饰地说，我更喜欢林语堂。在我还分不清楚何谓「左派」与「右派」的时候，看到「费厄泼赖」与「痛打落水狗」的争论，就更认同「费厄泼赖」，因为这意味着一种更人性的价值观。鲁迅用其锋利毒辣的语言，痛陈中国文化的弊端，固然有其道理。可是人的问题，或者说中国文化的问题，仅仅是非常残酷地揭露出它最丑陋的本质就够了吗？这种揭露可以给人带来一时的精神快感，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中国文化中温柔敦厚的一面，更值得发扬。

温柔敦厚的中庸是一种精神能量，绝不是不辨是非和稀泥。用中道理性如实面对问题，不论面对多么不堪的现实，都不放弃对中庸精神的秉持，这才是中华文化的精神。而不是因为自己在生活世界的遭遇不幸福，便将这种痛苦的心理经验转化成凶狠的语言或毒辣的态度。乱世出俊杰，三位大师学问路径各有不同，但是他们都扎根于深厚的学问根底，并勤勉耕耘，从中长出自己的生命风貌，我们后世学者，除掩卷叹息外，宁不委身效法乎？

备注：文中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