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而为人无法回避的奋斗历程：我对「格物」的理解⊙崔燕

  疫情期间大家一切都安好吗？你的每一天都是怎样度过的呢？一些人是借机好好的陪伴自己所爱的人，一些人用这段时间学习知识或者技能，还有一些人是静下心来深入内在，回看自己这一生走过来的路和未来的路将要怎样走。前几天笔者读到的一段内容是《传习录·上卷》第七条：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穷理』即是『明明德』」。王阳明（1472－1529）的意思是说：「格物」的「格」有如孟子所说的「大人格君心」的「格」，是去除心中不正的念头，使心回归于本体的正当。但凡意念触及的地方，都要去除其不正当的地方而使心回归于本体的正当，也就是说，无时无刻不是存养天理，这就是「穷理」。「天理」就是本来清明的德性，「穷理」就是让本来清明的德性彰显出来。现代心学家陈复教授在其著作《生命的学问》一书中解释格物说：「格物就是拿全身意识来观看宇宙各种讯息，当下用语言回应出相同能量的讯息，也就做出正确的称谓。称谓本身有着惊天骇地的意蕴，因为这宣告着人类真正由宇宙诞生，自此就要展开极其患难而绝无法半路抽身的成长历程……人不能没有智慧，就像人不能不藉着吃东西来维持生存一般，已经牢固盘结变作人的宿命，因为你观看宇宙的讯息，很自然会往心内编织出意蕴，如果不能架构出正确的世界来诠释你感应出的宇宙，其间的破裂会使人很难存活，还有比存活更根本的处境需要你消耗精神来关注吗？」

     为什么格物工夫如此重要，会涉及到人存活的问题，这是不是危言耸听呢？要理解这一点，首先要理解一句同样是陈教授说过的话：「人受苦是受意念的苦。」可能很多人不认可，说怎么可能，我明明是因为缺爱而痛苦，是因为缺钱而痛苦，是因为社会对我不公平而痛苦，是因为有人对不起我而痛苦等等。人们通常会把痛苦的原因归咎于外物，这样讲其实也没错，因为外在环境确实有时会带给我们痛苦，只不过是说，这个痛苦是否真的有自己想的那么大，或者造成痛苦的表面原因背后，是否有更深层的因素？譬如这次疫情让我们反思了很多，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去接触死亡与危机，让我们有机会去接近生命的真相，会有种「原来生命这么脆弱」或「原来这个世界没有我想的那么太平」，这给我们有机会将视线从外转向内，去思考一些很重要却总觉没时间去思考的议题。疫情之前快节奏的生活，我们有很多借口忙于外事，却很少驻足在自己和家人身上。我们跟家人互动的时候，总是在想着自认为更重要的其它事情，而无法全然关注在当下。这其实会让家人觉得，我们人在家里，心在它处，家人感受不到爱，心生不满，可能就会制造事端，期望能吸引你的注意。而你却浑然不觉，完全不理解对方的心意，甚至抱怨对方「无理取闹」。这是我们常见的家庭争吵模式，可是如果我们的视线能从外在收摄回来，就会明白人与人之间其实是「独立而互赖」的关系，意即一方面没有人可以孤立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人们需要互相关心，才能有健康的身心，闭门造车终究会陷入困局。另一方面要意识到，没有谁会永远陪谁，即便是最爱自己的亲人，也还是有照顾不到自己的地方。尤其是自己的一些特别的经历所形成的感受，也只有自己能体会的最深刻。

     心学的意义就在于，它告诉我们人有一个内在的「良知」，它不是外在的道德，而是一种感应机制，能够感知到他人的需要，也能够感知到自己内在的需求，只要我们不去刻意忽视它，它会「知善知恶知是知非」，总会指引我们前往对的方向。对此，陈复教授曾说过一句话：「我知道我本来不知道的事情。」这就像是植物朝向有阳光的方向生长，小鹿生下来就会走路，本来只是一种本能。但是现代社会高度秩序化、理性化，使得我们不得不压抑自己的良知，来迎合社会的需求。可是当我们下班或休假，有机会暂时抽离出工作环境，也不见得就会回归至良知，而是基于一种补偿的心态，通过纵欲来释放压力，这其实并无法让身体得到真正的休息，反而滋生出一种莫名的空洞感，于是我们总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头苍蝇，东闯西闯都没办法找到落脚处。而心学却告诉我们，只要你愿意相信内在的良知，良知就会帮你开拓出一条你真正该走的道路，这条道路你会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你觉得它好像一直都在你心里，只是你从来没有把它当一回事，陌生是因为它超出了你惯有的思维模式，你打心底里就不相信人生会有什么超越的层面存在。可是重点在于，当你有勇气踏上这条路的时候，你会感到无比的踏实和信心，因为你用你的身心证实了良知这个「内在的神灵」，从此你不再感到孤独。

     那么我们该如何回归良知呢？「格物」就是其中的一个工夫。尽管良知有着天然的感应机制，可是人在意识层面用语言形成的认识，如果与良知感应出的内容有着落差，那就会造成身心的撕裂。于是就需要通过格物的工夫，形成正确的观念来与良知所感应出的内容相契合。笔者的一位朋友是网购一族，大到家具家电，小到生活用品，都可以在网上解决。如果你想买什么去问她，保证你可以买到性价比高的商品。但是这中间就出现了一个现象，通常一到月底，她都会被自己的消费金额给惊到。自己所擅长的事情反而成为了自己的负担，难道这个过程里她的良知丝毫没有自觉吗？我们都有这样的心理需求，总是想拥有更多的，更好的东西，从中也许可以得到某种满足感，而「忘记」了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这件商品。前几天笔者看到这位朋友的一条微信朋友圈的内容：「网购了纸和牙膏，发现除了生存必须品，没有购买其他东西的兴趣了。」在那一刻，这位朋友的良知还是战胜了欲望。我们饱受着意念的苦，并深陷其中，这次疫情给我们机会反思，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吗？如果不只是在疫情的状态里，而在平时生活中也能正视自己良知的感知，厘清自己真正必须的是什么，才可能从束缚自己心灵的思维怪圈中解脱出来，可见格物工夫并不仅仅是一种观念的厘清，重点在观念的厘清能够回归至良知，与良知的感应相契合。工夫做得契入骨髓，就会有踏实、坦然的心理感受。反之，如果人毫无做工夫的意识，任由自己活在混乱扭曲的观念里，就会误以为痛苦来自于外在，于是整天活在怨天尤人里，时间久了就会罹患所谓的心理疾病，甚至滋生社会问题。所以孟子（390B.C.－305B.C.）早在两千年前就说过一句话：「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意思是说，自己的鸡、狗跑掉了都知道去找回来，自己的心灵丢掉了却不知道找回来。这确实值得我们现代人警醒。

     前几天笔者接到一个电话咨询，求助问题是：「身边的人对不起我，我很痛苦，该怎么办？」求助者是一名大学生，他觉得自己成绩不好是因为自己不会社交，所以老师不喜欢他，同学排挤他，导致他成绩也上不去。经他的诉说，笔者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求助者心思敏锐，缺乏安全感，容易受外在环境的影响。笔者分别从两个角度来与对方探讨他的问题：首先是从求助者的角度，来了解老师、同学排挤他的证据所在，经了解，求助者人比较优秀，比较容易成为同学嫉妒的对象以及老师作为榜样的对象。求助者因此有着非常大的压力。再者，笔者请他站在老师、同学的视角来看自己，帮他了解到老师、同学固然是自己学校生活中关系紧密的对象，但他们如果有着嫉妒心、争强好胜的心，那正说明他们也是普通人，有着普通人都有的缺点和优点。人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固然是重要的，但不至于因此迷失了自我，把外界对自己的看法看得过重，尤其是自己并没有什么错，对方只是在向自己释放他自私的念头时，我们当然不必要去成为他人恶念的陪葬品。笔者建议求助者应该把注意力多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于是问他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求助者表示是真心喜欢这个专业，希望在这个专业领域里有所建树，可是同时希望能够得到他人的肯定。笔者于是跟他说，希望能得到他人的肯定，这个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评价者的心理已经扭曲，只是希望你成为他成就自己的一个工具，那他的评价与否，又该如何能反映出事实呢？如果周围的环境真的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我们就更没有理由把时间和精力放在无意义的社交上了，我们或许能做的，只有活出自己的精彩与问心无愧。天地何其大，是金子总会发亮，能笑到最后的人，终究是要靠实力的。探讨的过程里，笔者渐觉与求助者的心灵交融在一起，求助者最后流下眼泪，像是从噩梦中醒来般，终于觉得应该多爱自己、接纳自己。求助者最后说，或许他把问题想像得过于严重了，希望回到学校后，能以崭新的心态来面对大家。

     从以上例子中可以看出，尽管需要有一个理性的对话过程，但求助者最后一刻的明白，是出自于良知的感动与觉悟。我们通过厘清观念，勘破扭曲的心念造就出来的假象，人就可以回到他该有的生命道路上，于是在他的心里，万物各就其位，一切恢复到原本的宁静与祥和。六祖慧能（638－713）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人生在世，本来就不需要刻意去外求什么，万物都是同频相吸，你有怎样的生命状态，就会来到该来的位置上，不需要有痴心妄想，也不需要妄自菲薄，珍惜自己目前拥有的，不断做工夫涵养心性，静待花开之时，才是我们该有的生命态度。中国有着这么悠久的历史和文化，但是自从西元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的自信心被彻底击垮，我们被迫接受西洋文化，而丢了自己的无尽藏，一味的扭曲自己的文化，使得中国人不再相信传统学问的力量，我们每天都在消磨着时光，做一些跟生命成长无关的事情，可是作为人，谁不会变老，谁又不会死呢？那么你在逐渐变老和走向死亡的过程里面，有没有在过着清醒与奋斗的人生呢？这个清醒并不是说自己什么事情都计算得清清楚楚，而是说能否清楚明白自己身而为人的价值和意义所在？这个奋斗不是指在名利场里拼杀的你死我活，而是能否相信人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间，而这个使命源自你的文化集体潜意识的呼唤，因此会被称作「天命」，你的奋斗，来自于想燃尽自己短暂的一生，融入历史文化奔腾不止的浪潮中而得以长生。笔者并不是在讲一个空洞的大道理，而是自己在探索生命意义的过程里，自然开展出来的生命方向。人类不同于动物的最大特征，在于人类产生了语言和文字，这意味着人类从自然界中走出来，开始自己来架构世界，这就意味着人类文化的诞生。这个过程是没有回头路的，因为人类不可能再回到原始的生活状态，与飞禽走兽为伍。当你的文化里没有适合的观念来解决你生命意义的问题时，这时候就需要有大智慧的人，来架构出新的观念，开拓出新的文化。但这并不意味着要与古文化产生决裂（其实也不可能），而是可以「复古开新」，把握传统文化中的精髓，然后发展出符合时代需求且有前瞻性的新文化。当人活在这样的文化里，个体将不再是个体，而有了历史和未来，从而可以给予自己清晰的人生定位，就不会总是以所谓的「心理疾病」来掩盖自己真正在意的，关乎生命意义的问题。现代人一听到「传统文化」，脑袋里就会蹦出裹小脚、孔乙己、贞节牌坊、愚忠愚孝、封建迷信等内容，然而这些不过是清末民初传统文化衰落后，当时的人们受「全盘西化」思维的影响，刻意放大的文化糟粕而已。文化不是铁板一块，每个文化在不同的时期，也都有不同的形态，以及相应的问题。在中世纪的欧洲，就有「猎杀女巫」的迫害妇女的行为，而在十九世纪的欧洲，社会流行妇女束腰，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美国都还有很多歧视妇女的条款被写在法律里。研究问题应该把握住核心，通过对陈复教授观念的学习，笔者了解到中华文化的基本结构不是什么三纲五常，而是「天人合一」，而那个「一」就是「心体」，也就是王阳明所讲的「良知」，孔子（551B.C.－479B.C.）所讲的「仁」，孟子所讲的「性」，陆九渊（1139－1193）所讲的「本心」。人通过做工夫把握住心体，天与人，主体与客体，就会交融流通，共构出更高意识的存在，智慧就因此而产生。把握住心体这个核心，不仅有助我们把握住做工夫修养身心的方向，更是开展「儒佛会通」与「中西会通」，这两个思想文化大工程的基石。

     三年前笔者接触到由陈复教授开办的华人心学智慧咨询师系列课程，课程内容是与中华传统文化的对话与结合下产生的本土心理学，在接地气的同时，也整合了西洋文化下的各个心理学流派。这个系列课程已经开办了近三期，让学员们开阔了心胸，拔高了眼界。回想当初自己一味的想掌握一些咨询技术，担心没有相应的咨询技术就无法帮忙来访者，然而通过这三期的学习，笔者深刻意识到一个好的咨询师的养成，需要相当的知识厚度和心性修养深度，咨询师只有在体证与论证上双轨并进，才能张开温柔的触角深入到求助者的内心深处，进入到求助者的生命里，而不是把求助者当作分析的对象，从这个角度来解决求助者的心理问题，你才能真的说自己理解求助者，而不是把求助者当成某个心理学理论的实验对象。咨询师的学识是否广博，自我修养是否通透，是否处于温柔，中正，敦厚，平和的精神状态，在面对求助者时不带任何私心杂念，才可以最贴切的帮到求助者。这个状态就是「良知」的状态，就是「明德」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咨询师就像是一个有净化作用的过滤器，将求助者的观念接收过来，通过净化，再给出去，回馈到求助者的生命里，与求助者的良知产生共鸣，这个将观念进行洗涤、再加工的过程同样也是「格物」，也就是「明明德」。笔者觉得，智慧咨询的过程，本身就是做工夫的过程，咨询师与求助者在这个过程里，表面上看是在解决心理问题，实质上是在共同面对上天，见证良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