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专栏 | 周学儒】中西会通：寻觅心理咨询本土化的道路

回到心理学本土化本身而言，在西方同样有「科学主义心理学」和「人文主义心理学」两条理路，前者是探讨因果关系的自然科学，后者是探讨人类心理（心灵）的人文（社会）科学。对「科学主义心理学」而言，当然并无所谓本土化的问题。但是在心理咨询中，对于寻求咨询帮助的当事人而言，这些困扰个人的身心问题的形成，很大程度上都有着文化背景的特殊性。当主体要认识世界与自己，其认识都来自于人的建构，而这种建构不可能脱离文化的脉络。西方人文主义心理学是建构在「个人主义」这个基本预设之上的，其关注的重点在于「自我」。回溯中国的传统思想，笔者不否认其中没有自我的层面，但其主轴却绝不止于自我。五四以降，中国开始全面学习西方，但提倡西化的五四菁英们既不足够了解自己的文化传统，也没有深入理解西方文明的精髓，只是在提倡自己片面认识的西方文明。

  五四运动   |  图片出自百度

我们该如何重新审视中国文化思想上的精髓，并赋予其当下时代的再诠释与再建构，这都是值得我们深刻思考的问题。瑞士心理学家荣格在《金花的秘密》一书中说到：「西方人常犯的错误是，他们就像《浮士德》中的学者那样受魔鬼的蛊惑而轻蔑的抛弃科学，转向东方的狂迷，原样照搬一些瑜伽功法，成为可怜的模仿者，这种模仿是悲剧性的。对西方人来说，最大的错误莫过于直接照搬中国的瑜伽功法，因为问题仍然是他的意志和意识，这只会加剧意识与潜意识的对立。我们不是东方人，因此在这些事情上有着完全不同的出发点。中国花了几千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东西，我们也不可能通过偷窃获得，想要拥有，必须凭借自己的努力，东方能给与我们的仅仅是一种帮助，具体的工作还必须由我们来做。」笔者不得不赞叹荣格观点的远见与深刻，对荣格而言，他发展的分析心理学就是在做着某种「西中会通」的工作，立足于西方文化的根本，吸收融会东方的思想，为西方人打开了一条适合其回归深层自性的路径。

对华人社会而言也同样如此，中国这一百多年的时间大量在学习西方，从科学技术到文化价值观，但是这种「拿来主义」的态度和方法并不能真正让西方文化融入进而安顿中国人的生命，反而因为文化价值的冲突与矛盾，造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困扰。反映到个人身上，则是呈现出各种身心问题。现今华人社会深受西方文化的冲击与影响，这种影响的不可剥离性，使得中国的思想要再开出新的篇章，已然无法脱离西方而单独谈传统中国，这也是亟待完成的「中西会通」的重大议题。如果我们同意荣格的观点，那么「中西会通」同样需要立足于中国文化的核心精神，来展开对西方文化的吸收与融会。其中就涉及二个关键性的问题：其一，厘清何谓中国文化的核心精神；其二，西方现代文明的菁华是什么。

瑞士心理学家荣格 | 照片出自百度

中国文化源头可追溯至周朝，先秦时期诸子百家初步形塑出中国文化的样态，及至汉唐转而衰落，开始汲取印度佛教思想的菁华，历经本土化的思潮整合，终于到宋明时期发展至高峰，直至明朝灭亡又进入新一轮的低谷。明代大儒王阳明先生在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浪潮下所阐发的心学，则成为中国最后一股原创性的思想。阳明心学的教旨不离「心体」、「自性」。「自性」一词，最早由禅宗提出并广为流传，这是禅宗五祖弘忍大师为六祖慧能传法的故事。《坛经》记载：「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其自性，本自具足；何其自性，本无动摇；何其自性能生万法。』」王阳明的学生周道通对于程颐、朱熹解释「气」与「性」的关系非常困惑不解，来请教王阳明，阳明回答说：「若见得『自性』明白时，气既是性，性既是气，原无性气可分也。」在王阳明晚年即将出征平乱时，与弟子王畿、钱德洪讨论心学的核心观念，提出了著名的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至善至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无善无恶心之体，即所谓「心体」，即是「自性」。中国思想赋予了人在生命解脱层面的深刻关怀，这种自性的内在超越境界，是中国文化的核心，也是儒释道三教之共法。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可供人在生活中落实的修养工夫，譬如静坐、讲会论学、书法等具体工夫操作，透过心性修养，拔高精神层次，消解生命中的冲突与困扰，这可算是中国文化脉络中心理治疗的雏形了。

心学宗师王阳明  | 图片出自百度

台大心理系荣誉教授黄光国认为，现代西方文明认识世界与自我的方法是科学，而科学背后指导其发展的另有科学的哲学，科学哲学是近代西方文明的菁华，我们要通过科学哲学的认识与厘清，利用西方科学中各种不同的哲学典范，采取多元典范的研究取向，建构「含摄文化的心理学理论」，来解决华人心理学所遇到的问题和困难。在此基础上，台湾宜兰大学陈复教授提出了「黄光国难题」，在「中西会通」的议题上持续深化与发展。陈复教授在心理学理论建构上，与阳明心学展开对话，提出了「心学心理学」的概念，并在咨询实务上发展出「智慧咨询」系统，让源自西方文化的心理咨询开始本土化，并通过智慧咨询来完成心学的社会实践工作。智慧咨询培训的根基，来自心学心理学的理论，当我们厘清「心体即是实在」，通过将心学指向的本体给出系统化阐释，才能让咨询师获得坚实 的心理意识，自觉可从事于疗愈生命的工作。智慧咨询目前已发展出较为成熟的几项咨询技术：良知导引术、梦境解析、冥想治疗等。智慧咨询并不是关注心理咨询的技术层面，更关注于学术层面的厘清，其中阳明心学的探讨实属至关紧要的核心素养，并融会中西各种思想于一炉，从中探索如何将主体本身更新，完成中华文化在学术层面的现代化。只有抱持「道重于术」理念，把握住根源议题的核心智慧，搭配了解相关知识，从而才能架开思路，并在技术层面获得突破。

台大心理系荣誉教授黄光国 | 照片出自中评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