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专栏 | 王岳】《平凡的世界》里有真意

大学期间对路遥《平凡的世界》很着迷，反复看过多遍后，仍然会为书中的许多场景所感动，那个年代的苦，那片土地上的贫瘠，那群辛勤活着的人，都让我深深挂念。让我感动的，首先是这群人在苦难里酝酿出来的深沉情感，每个人都希望给家庭带来幸福，并因此感到自豪，同时他们又多么渴望可以活出生命的意义，不愿意一辈子被捆绑在黄土地上，在愁闷里苦苦挣扎，所以，他们在浓郁的情感下，又有着坚毅的性格，愿意去走最艰难的路，让自己的生命经过锤炼可以独自屹立。

图1 | 王岳，照片由作者提供

孙少平是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我一直在想，他身上到底具有着怎样的特质，会让我如此关注呢？他出身在一个贫穷的家庭，贫穷，不仅会让人吃不饱、穿不暖，更大的灾难，是整个家都会因此被击垮。当一个人从幼年起，就看着这个家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虽然勤勉活着，却总也按捺不住心底深深的恐惧，他想要自强，甚至更残酷的说，他想要自救，然而，当他看着大哥整天埋首在土地上，盼着庄稼长出来，并精心盘算着自留地里的收成，那种「务实」的态度就能让他感到心安吗？

大哥被整个家庭的重担压得根本无法去思考还可以怎样活着，他要让整个家先存在着，其他的一切在这个目标面前都黯然失色，他以优异的成绩读完小学，远远望着发小坐车前往公社的中学，他就默默回了家，帮忙父亲撑扶起这个家。后来，他就几乎被生活、被黄土地紧紧地缠绕住了，其实，缠绕住他的，不是这片土地，不是贫穷，而是他精神的视野，他在人格成型的过程里，贫穷裹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只能看着家庭，看着这片黄土地，后来他虽然办了砖厂，成为了一个富有的人，但是他的视野就很难再打开来了，他很真诚地在活着，却也无法活出更大的意义。

如果我们抽身出来思考一下我们的教育，我们就要知道，人的成长是有关键期的，孩子还小的时候，如果没有帮忙他打开视野，一旦性格成型，他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可能也会深深地被自己人格的局限给框囿住。

图 2| 《平凡的世界》剧照 来源于网络

如果说父亲建立了这个家，那么大哥就是这个家里那根性命攸关的大梁，大梁坚实地挺立在那里，才给了弟弟妹妹一个喘息的机会，他们才有时间来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少平于是可以来看一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这个名字也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底。如果你再仔细观看他后来的人生，他也离开家乡，选择一个更艰苦的地方去奋斗，只为了能够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他也收获了一段幸福的爱情，却也在更令人扼腕的死亡中结束，他的身体也同样受过重创，却在最终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你会看到，他的生命与保尔竟然有着这么大量的交集，让我们不得不感慨，这本小说对他产生了多大的震撼，这也让我们了解到，一本书、一个榜样所形成的精神指引，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甚至命运都因此被改写。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是像大哥那样办起一个砖厂，后来甚至成为两个砖厂的厂长吗？还是像金俊武那样，收割了大量的粮食，像个地主一样地把它们存在谷仓里？还是像田福军那样成为一个省的省长呢？无论是什么，我们如果只是想要得到那个位置，那么，那个位置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真正有意义的，是你在那个位置上是否感到有意义。少平觉得做一个班长，带着一群工人下到煤矿里，让煤运出去，这里面就有他的意义；当他从矿井里走出来，地面上有一个温暖的家在等待着他，他于是大踏步往家里走去，这里面就有意义。

图 3| 《平凡的世界》剧照 来源于网络

所以意义是什么？意义是因为你存在着，你周围的一切也因此存在，并感到幸福。少平存在着，于是煤矿里有一个岗位可以按质按量地产出煤；少平存在着，于是大牙湾的一个小山坡上，有一个家可以完整地存在着，并且常常可以传出欢声笑语。而更让人感到幸福的，是这一切，是自己用血汗一点一滴建造起来的，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我散发出善意，善待这里的一切，这里的一切也回赠给我善意，于是我在这里怡然自得，直至终老。这里面就有着莫大的意义！

当然，孙少平的视野也同样有着他生命境遇所带来的局限，让他无法领会出更大的生命意义。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来说，大哥消耗了自己绝大部分的精神来撑扶起这个家，让少平有了一丝反省与成长的空间，这让他可以看到更为广阔的天地，但是，这个天地也因为他无法有更大的自由，而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局限。我们作为后来者，也同样要珍惜前人在生存面前所做的大量牺牲，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来反省与成长，在更开阔的精神视野里指引我们整个社会走出一条充满更大意义的奋斗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