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精神——观《无问西东》有感⊙ 王学峰

看过《无问西东》这部电影很久，心中仍有很多感动，觉得需要将这些感动进行一下梳理，才能抚平心情，继续前行。

王敏佳和李想看到高中的老师被师母当众羞辱，心中很愤慨，于是想用举报信的方式来拯救他们的老师，这是以暴制暴的思想，有点像文革时期的斗争方式，就是喊一些口号，说某某人是坏人，某某好人被他压迫了，我们要打倒他，然后拯救出好人。口号喊得都很响亮、刺激人的情绪，却并不符合事实。这让末学不禁思考，他们的义愤填膺，真的是他们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思想吗？还是只是某种公共意识的直接复制呢？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早期的师祖吴岭澜身上，他本来文科很好，却觉得只有实业可以救国，看到自己工科落榜而非常失落，这种思考的脉络，不也是当时的国家形势下普遍的思考模式吗？所以，那其实也不是来自于他真正的思考。

李想在末学的感觉里，是把国家理想在自己生命里贯彻得最彻底的一个人，他不仅与王敏佳策划了声讨师母的行动，他也只想去支边，觉得那里才是最能够让他的生命发光发热的地方。他的生命真的向往那个地方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何又会对敏佳独自扛起所有的罪责感到不安，他又为何会跪倒在敏佳的坟前？他去支边，或许真的拯救了很多生命，不过我还是很怀疑，他是带着满腔的热情去的，这热情真是从他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吗？当他时不时在心头涌起敏佳的往事，他会不会更是带着赎罪的心情在面对他的工作呢？最后，他因为要救出同伴，而在冰天雪地里倒下，口中喃喃自语：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何尝不是在借这一死来彻底了结终身的憾恨呢？所以，末学觉得他本质不坏，而且也是世俗意义里面的大好人，但是，他却没有活出自己的灵魂，最终只能是个悲剧人物。

相比之下的陈鹏，从贫民窟里面走出来的年轻人，更懂得生命里面珍贵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什么？是感情，是人与人之间浓郁的化不开、剪不断的情，他觉得其中最浓烈的就是爱情。他可以拒绝中国最高端的事业，也可以轻松地去赶赴同样是最危险的事业，因为他其实并不在乎这是什么，只在乎这能不能帮忙他成全他的爱人。心中有爱的人，会缺乏理性吗？应该是心中只有情绪的人，才缺乏理性，陈鹏不就是在做最需要理性才能完成的工作吗？他心中只在乎一个人，这会不会让人觉得格局狭窄？但是，他无私而浓郁的爱，让人又不禁热泪盈眶，这是人的真情啊，是从人的灵魂里溢出的甘露，我们何必在乎这甘露是流往整个世间，还是只流往某一个人呢？王阳明讲过一段话，大意是，世人评价圣人，在乎的是圣人的才力，却不在乎圣人的纯度，就好比只在乎斤两，却不在乎金子的纯度，到最后，铜铅铁铝一大堆金属掺进来，斤两是增加了，金子却不见了。所以，与其谈论人的情撒得有多远，比如像李想一样，要撒往边疆，不如先检视我们的情是否纯粹，能够让你没有一丝的犹疑。

沈光耀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出生在日军侵华的战争年代，也充满年轻人的热血和迷茫，他也一样要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的老师吴岭澜想清楚了，文科同样可救国，这是他的生命质地和国家的命运完整地结合在了一起，所以他提着和平鸽，可以坦荡地面对飞机的轰炸和坎坷的人生。沈光耀还没有想清楚，世事的起伏却在帮忙他不断地思考。美国空军来学校选拔飞行员，激昂地说：「这世间不缺完美的人，缺少的是从心里往外的真心、正义、无畏、同情。」世间怎么会不缺完美的人？又有谁能说自己是完美的人呢？这句话的语境应该是在说，这个世间不缺那些完美地去实践世间的道德标准的人，但是这些人未必有发自内心的真心、正义、无畏与同情，因为，这是需要人深深地往内在观看，并能看到自己的灵魂，才能够源源不绝流淌出来的甘露。这甘露既可以流向一个你深爱的人，也可以流向你深爱的人间。他当然知道他会死，所以，他不去和女同学交往，不愿意去伤害另一个生命，只是在他的画作里刻画他的深情。他也知道母亲很珍惜他肉身的存在，但是他更相信，母亲更希望他能够善尽自己的生命，所以，他答应母亲不去参军，因为那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完成自己的生命，后来他又去参军，因为他终于知道生命就该如此绽放。

死亡真的不算什么，死亡的只是你的肉体，你的精神才是永恒。然而，一个没有真心活过的人，他有精神吗？李想活过了一生，他有现代的张果果因为父亲的缘故，而与他有了某种传承，但是，他真的算是一个有精神的人吗？他满脑子都是国家的意志，末学看不到他作为人的部分在哪里，那么他的精神依附于何处呢？王敏佳本来活在天真率性的阳光旅程里，命运却早已在暗处埋伏，让她打碎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看到真实的人生景况，她在这景况里看到了凄惨，同时也看到了真情。她或许会有很多的愤恨，责怪命运为何对她如此毒辣，但是当她肉身将尽，回顾自己的一生，她难道不会拨开蔓草，看到生命最终能够留存的，其实就是这股真情吗？末学想，她的平静与坚持，让末学觉得，她在生前就已经看到了。陈鹏是个纯粹的人，他似乎来到这世间，就已经知道了生命的答案，所以，他可以无视那些世俗的名利纷争，他只要他爱的人幸福。他的爱，就是他爱着的人的幸福。生死本不就是如此短暂吗？同时，你有爱，你让你爱的人幸福，人生其实已经无限延长。

沈光耀的精神可以堪称饱满。一个人叩问自己的生命，不会让他因此成为一个自私的人，相反，他首先会成为一个真诚的人，其次，他会成为一个有爱的人，最后他的生命不再仅仅锁定在一个狭隘的肉身里，他的生命开始容纳他的家人、容纳他的朋友，最终容纳整个世间。你走往生命的深处，却在最后发现，这个深处里容纳着整个世界！这是多么地妙不可言，这才是饱满的人生旅程！沈光耀在最后的火光里消逝，他没有善尽母亲所给予的肉身，所以他感到歉疚，但是他善尽了从母亲那里流淌过来的生命泉流，他确实又可以无悔。他的肉身倒下了，一个精神的世界岿然屹立，这个世界会跟着消失吗？不会。因为这个世界站在永恒里，站在不灭的生命最底层的存在里，因为生命不死，这个世界就跟着不死，这就是古人讲的「死而不亡」。

人最本质的存在是什么？那就是这个精神！这个精神能不能够探入到永恒里，这是无论处在哪一个年代、哪一个生命处境里的人，都要最终来叩问的核心问题。

末学学峰敬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