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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游学记 | 学峰⊙王学峰时间:2019-03-23 福州作为大陆与台湾交流的门户,天然的地理优势让其建成海峡青年交流体验营地,对于这片营地未来的经营方向和模式,在这一次的金点子论坛上,主办方收集到了全国各地的建言。陈教授呈递的金点子,是希望能够在营地建立海峡青年实验教育中心,并与台湾的实验教育机构展开各种层面的交流合作,共同为中国未来的菁英养成贡献力量。刘莞博士的建言,是希望营地可以开展承袭自宋明时期书院的讲会形式,让师生共同阐发心性的传统,在这个现代化建筑里面可以获得继承并继续开拓。
很荣幸可以参加这样饶富深意的论坛交流活动,并因此可以和陈复教授当面请益。陈复教授很关注末学护理论文的书写进度,建议尽快地拟出调查问卷,展开调查,并完成论文的书写。末学也感到不应该有太多的执念,应该把此次论文的书写当成是练手,藉此熟悉论文的书写和发表的整个流程,为将来写出更为严谨而质量的文章打下基础。
瓶灯夜话 (我们用水瓶放在手机的闪光灯上,便做成了一个「瓶灯」,静谧的氛围就此被营造出来,环绕着我们充满灵性的对话。) 14号晚上的交流,与连日来的论理截然不同,有着很深的静谧和温馨。大家一扫白天里面的拘谨,在夜色的掩护里,把心全然地敞开。教授谈了他非常多的故事,从27岁悟道时候的种种梦境,醒来打开《陆九渊集》,发现与心无不契合,到28岁在苗栗的 「宇宙田」,看到了王阳明,发现其境界与自己高度吻合,而且比陆九渊更加细致、全面、完整。王阳明的心学是中国的最后一股原创思潮,500年后的今天,这股寂灭的思潮将重新起航,继续完成其没有完成的事业。
末学问教授27岁悟道,是否才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天命。教授说孔子被匡人围困,情况很危急,但是,孔子却说,自己已经获得了天命,匡人是无法阻拦的,由此可知,孔子是有天命的体会的。而教授也在这时候体认到,自己的天命就是要来推动心学。然而,悟道并不是终点,相反,从教授后来十几年的经历来看,反倒是苦难的起点,悟道之后还有悟道,悟道本身也没有终点。这段长长的苦难里面,幸得许多老师的鼓励和帮忙,包括韦政通老师,已经过世的赵金祁老师,还有这次同行的黄光国教授。
教授还讲了很多很美丽的故事,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交织出了很复杂而曲折的人生。教授一岁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醒过来」了,听着妈妈唱歌,看着墙壁上爬行的老鼠,发现「我活着,我在这个世界上」。五岁的时候,梦到自己骑着前一天看到的马,然后从马上滑下来,落在了当时眷村的公共厕所里面,第二天硬是要妈妈带着自己去厕所里面看,这是教授首度发现梦境与真实怎么会混在一起,不知何者为真。很惊奇的是,教授的女儿,也在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清晰地述说她的梦,就是关于骑马,而且她同样从马上滑下来到地上,形成父女间很奇异的连结。
教授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坐在去万隆的公交车上,经过一座天桥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异象,教授八十多岁的自己,正坐在一个摇椅上,笑着看着当时十二岁的自己,两人共享着一个脑袋,当下的自己有些迷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如同庄周梦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梦到谁。教授五年级的时候,愁眉苦脸的去上学,在公交车上,一个台大的学生看见他,特意走过来,拍拍他,说:「不要难过,忍一忍就会过去了。」然后在下一站就下车,从此再没有看到过。这是一次很奇特的交会,冥冥中传递着某种慰藉和预示。
台大学生一句「忍一忍」,在教授这里,却是忍耐了十几年,小学六年,国中三年,高中读了四年,因为高三没考上,又读了一年,总共十三年,这是在那种「考试领导教学」的教育背景里面非常压抑的学习过程。大学四年,硕士研究生三年,博士七年,中间还休学了两年,总共九年,毕业出来就是35岁了。毕业后开始找工作,曾经投了超过八十多份履历,每份履历都是三大纸箱的文件,都没有学校愿意接纳,这是一段走在绝境里面的经验,教授感到自己空怀着一身武艺,怀着深沉的宏愿,却没有人愿意帮忙,那段时间还愿意关怀与勉励他的几位师长,都令他终身感念在心头。
最后终于来到了宜兰大学,担任两年的行政工作,完全没有余暇从事研究,却因为在台湾师范大学做博士后研究员,曾写很多刊登在重要期刊的学术论文,就将这些论文整合提出升等,成为了副教授,这让教授觉得人生发生的每件事情都自有其意义。在之前,当教授从事心学相关事情的时候,是很被家人嫌弃的,不理解他到底在做什么,许多的学生看到教授没有着落的处境,也频繁地进来与离开,人情冷暖很辛辣地在上演。来到宜兰大学之后,教授的志业才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不仅与家人达成了和解,也与这个社会的主流观点有了平等对话的资格,这使得他非常关注有志向学的青年,总是不断勉励青年奋发图强,绝对不要忘记初衷。
教授经常说,他奋斗了十几年,终于在今天机缘才逐渐成熟,以往听来心态上还有些轻佻,不知到底是怎样的过程,如今详细地跟随走一遍,才感到其中的艰辛和厚重,这十几年大概就是教授27岁悟道之后,实践天命的十几年吧。人往往会迷幻于悟道之后的黄袍加身,哪里晓得天降大任的严肃和残酷。教授说,当年书写《心学工夫论》,是很血淋淋的,这既是在说,这些内容都是沾着教授的血取回来的,另外,因为当年的自己很「老实」,有怎样深度的灵性经验,就如实地呈现并报告,只是希望探索心灵的奥秘,却招来学术界很毒辣的批评,好像做什么「恶性重大」的事情一般,现在想来,不禁觉得人生真是风云变幻。
游学经历
每次出门,最担心的,就是怕赶不上车,偏偏老婆对于长沙的交通情况非常地乐观,总也在慢条斯理地准备,不理解我的抓狂。当终于坐在候机室里,确定自己没有错过,只需忧虑飞机会不会晚点的时候,才算松下一口气。到达福州机场,然后坐车到南站,正好邹祥兄在接菁芬,于是我们一同赶往教授下榻的酒店。然而,我们还没有吃晚饭,于是就眼巴巴地看着教授和伙伴们在酒店内论学,再看看旁边吃得津津有味的同行。
终于赶到了酒店,就迎来了越来越紧张甚至惶恐的情绪,知道这是一个不得不经历的过程,硬着头皮挺过去就好,所以也就不再迟疑。张辰兄用特有的热情和幽默来迎接我们,并带我们来见教授和各位伙伴,教授还特别从座位上面走出来,问候我们每个人。一番调整之后,我们终于都安顿下来,再环顾四周,才兀然发现,黄光国教授就坐在前方,正在和建强兄讨论某个话题。久仰黄教授的盛名,今天终于得以相见,很是喜慰和激动。
想起上次见到韦政通老师,教授说我们可能就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心中不禁唏嘘不已,一代大师往往垂垂老矣的时候,才被世人接受和敬仰,而此时的他又还能发出多少能量来施展济世的抱负呢?当然,这只是这个社会的无感,与大师无关,或者说是处在这个社会上的人的懒惰和无知,不知道学问对于自己人生的意义,不知道有老师需要你去寻遍千山万水来帮忙指点迷津,所以大师即便门庭寂寥,仍然过得精彩纷呈,世人就还是活在表面的光鲜亮丽里,却越来越难以填补内心的空虚。
13号上午和教授一同步行到林浦参观泰山宫,沿途风景很美,无论自然的风景还是建筑与民情,都让我有很深的感动,特别喜欢福州的榕树,当看到宫前广场上面的那两棵大榕树,那般苍雄而极富灵性地挺立,不禁让人惊叹,久久地凝视,久久地聆听她所经历的那般久远的沧桑人生,再回头看看繁华的城市,鼎沸的人群,心中会多几分淡然和沉实。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张辰兄在帮忙联系负责人,我们才得以进去参观,在此表达深深的感激。
下午参加了金点子论坛,听教授讲实验教育,教授希望福州在这片学术的开垦区,可以让体制外的教育形式获得承认并发展的机会,让教育的质量因为可以在另外的教育环境里进行探索,而获得提高。教育要尊重人,要注重培养人的品格与性情,教育最终是要培养出如古代士大夫般,有悲悯的情怀和宽阔格局的完整的人。刘莞希望营地可以开展继承自宋明时期的讲会形式,让师生共证心性的传统,在现代心性没落的境况里面,可以获得保存并发展,让其发挥出陶冶世情的重大作用。
晚上教授们和各位伙伴一同探讨学问,其中谈到「尊德性」和「道问学」,教授说两者非常重要,或许他们有先后和轻重的差异,但是都不能够有所偏废。反思自己的状态,以往对于知识的吸收,显然很有些冷淡,其弊端不仅仅是在讨论的当下,末学并没有足够的素材可以交流,甚至提出问题都显得力不从心,而且,末学的言谈往往很单调,没有色彩,思考问题、处理事情也没有丰富的视角,非常生硬。这样的状态要如何才能获得改善,是接下来的学习过程里面要来着重思考的。
论学结束后,张辰兄因为第二天要回晋城,向教授道别,当看到张辰兄那么忘情地与教授拥抱,那份深深的不舍溢于言表,末学能体会到他们情谊的厚重,和对于行道的深深认同。所以,当他们再次轻松愉快地聊天,末学知道,他们早已跨过距离的区隔,了解到彼此因为有道而从未分开。
14号上午在酒店听教授们讨论荣格的《东洋冥想的心理学》,其中谈到,台湾的正统学术界正呈现出一种不可逆转的衰败景象,学术要发展,不能够再指靠这个阶层的人,而应该发展出「民间学者」。民间学者不是靠学术来养家糊口的群体,他们会有自己谋生的手段,却把学问当成信仰,相信学问可以真实地解救人。末学感到,当这样一群人在民间广泛形成,才能赋予学术以生机,好比把一株植物放到温室里面,过度的保护而缺少刺激,往往使其变得娇弱无力,当把它放回自然,需要它去适应残酷的环境时,才能逐渐恢复生命力,所以,民间也就是学术要发展所需要的自然环境,民间学者正就是在这个环境里面长出来的结实栋梁。
下午和教授们一同游历三坊七巷,很惊叹于古人对于庭院的设计,不仅建造得美轮美奂,更会在其中赋予浓郁的人文情怀。这也让末学愈发深切地体会到,不论怎样华丽的家装,如果没有善良的情感弥散其间,也是昏暗冰冷的,这情感就如同阳光,只有存在于那里,才能给那里带去温暖,当阳光褪去,一切就将陷落于黑暗和冰冷中。(以下摘录游历时记下的林则徐《十无益格言》:存心不善,风水无益;不孝父母,奉神无益;兄弟不和,交友无益;行止不端,读书无益;心高气傲,博学无益;作事乖张,聪明无益;不惜元气,服药无益 ;时运不通,妄求无益;妄取人财,布施无益;淫恶肆欲,阴骘无益。)
晚上游历闽江,观赏风景的同时,和邹祥兄也在进行非常多亲切而深刻的交谈,我们谈到了爱情、婚姻与事业,也在谈在这些内容里面我们真实的心情。我们的心在其中慢慢地打开,并变得柔软,这时候任何的议题都可以坦然地去讨论,并能看到表面的事件下那些隐微而难言的思绪。末学知道,这就是自己一直在向往的论学,心打开但不放纵,温柔而不失严谨,在议题的讨论里洞见真相,天地间都充塞着一股和气。到底要怎样来描述这样的景象呢?那就借用林徽因的一句话吧:这就是「人间的四月天」!
从闽江回来之后,教授再与我们相会于酒店大堂,进行这次福州之行的最后一次论学,末学已将其内容整理在上篇的「瓶灯夜话」中。结束时已是凌晨一点,我们起身向教授道别。这时候教授特别走过来,对末学和太太说:「学峰和成柳,当年韦政通老师跟我还有我的太太说过一段话,他说,『小云啊,你要对你的先生有信心,你们相互扶持走下去,终究会走出一片天空。人生如果不经历这样一个曲折的历程,也不会有她的甜美!』我现在把这段话再说给你听,代表着我对待你的一种传承的心情。」末学当时很惶恐,觉得自己才德如此浅薄,如何可以承受得住如此厚重的托付!但是末学更不能拒绝,这是生命的传承,末学只有将其接住,并传给下一个人,末学的使命才算完成。这是生命的承诺啊,需要末学用生命去回答!
15号早上,想和太太一同送教授去机场,结果得知酒店的汽车没有多余的座位了,于是赶忙和太太出去搭车,希望可以提早赶到机场来给教授送行。教授似乎已经看出我们难以再见面,于是提议我们先做一个暂时性的道别。当时发生了一件很有意象性的事情,末学慌忙地去和教授握手,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行李箱,行李箱倒下去,扶手差点就打到了太太的肚子上,然后教授略带责备地说:「学峰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赶去机场的路上,末学不断体会这件事情,发现这很形象地反映出自己的状态:末学太过于焦虑地在求道,却忽略了旁边的亲人,并无意中让亲人受到伤害,而教授,既是末学在追随的人,也在不断点醒末学,让末学更为稳妥地来行道。
当坐上大巴的时候,末学给教授发去信息,说大概的到达时间,不久教授回复说他们已经到达,并已经进机场了,末学不甘心,说我们也要搭乘飞机,所以可以进来在登机口和教授道别,但是,教授告诉我们,他们进的是国际航班的登机口,和我们的国内登机口不在同一个地方。知道最后的一见已不可能,心中有着无限的惆怅,感到满腔的情感无法得一拥抱来释放,但是,末学慢慢也收回这样一腔激流,知道我们因为有道而从未分开,最后,末学回复说:「学生会继续奋勉来精进学问,不辜负和您的相遇!」
距离福州游学,已经快半个月了,期间在不断回忆当时的情景,并慢慢累积出这篇游学记,有些事情在慢慢淡化,有些事情在慢慢加深,但是,不管怎样变化,一股淡淡的惆怅总会袭上心头,在告诉末学,那已经过去了,并且永远不会重来。眼眶的泪水在抚慰这种情绪,但是,末学更要懂得,人只能选择淋漓尽致地活在当下,却不能选择去渴望时间倒流。缘起缘灭本就是人生的常态,无法闪躲,那么,人就要珍惜自己的时间,将其投注在有意义的奋勉里。期待下一次的相见,我们又是一个崭新的自己,并激荡出更为耀眼而绚烂的火花!
末学学峰敬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