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咨询的新篇章：与先秦诸子相会⊙张辰

《先秦诸子与心理咨询》是由台湾宜兰大学陈复教授，通过网络会议视频在大陆首次演讲的主题。这次的演讲主题对于心理学本土化具有前瞻性，对于先秦诸子的思想如何影响现代华人的生活有着细密的诠释。同时，这次演讲的主题最大意义在于，它的诠释角度立足于华人传统文化的主体性，不再是以西方人的视角来诠释华人的心理与生活。

清朝以降，因为文字狱的高压，使得华人的思想被规范在官方意识形态里。华人的思想不再有奔放活泼的创造性，这种高压一直持续到清末明初。五四运动后，「全盘西化」的呼声伴随着「全面反传统」的情绪一路高涨，这种影响一直延续至今。从而导致华人有着极其矛盾的心理，即崇洋又仇外、既标榜科学又重视命理、既倡导个人主义又强调大局意识、前面的矛盾不能整合便说：「有容乃大，兼容并蓄」，却始终不能回答「我是谁」。 我们的传统文化就在我们流淌的血液里，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我们需要反观与正视，才能厘清这矛盾的根源。陈复教授寄希望通过《先秦诸子与心理咨询》与《宋明儒学与心理咨询》两节姊妹篇演讲，认真梳理华人进入工商业社会以来，传统伦理与现代意识形态激荡下摇曳不安的灵魂。

清朝以降，儒学从心灵学与思想学下降到考据学，任何学问都变成求寻「证据」的学问。对于中华文化有着长期的不良影响，也影响到华人观看世界的方法。陈复教授说：「观看世界的丰富性，不是声色，而是语言。语言的细腻化、文字化，使得人对于事物的理解会更深刻。」这让人意识到，语言对外指向的是具体的「声色」，向内指向的则是人内心实有的「体会」。「声色」只有通过语言细腻的诠释，「体会」才会呈现丰富性与深刻性。陈复教授说：「语言里不要藏着鬼怪。」意即，人与人交流，如果语言不能精确表达出内在，反倒会因为对方不能猜出自己要表达的意思而生出情绪。这需要咨询师在做咨询的过程里，对于对方的话语有警觉，让对方的语言精确化，不但有助于了解案主的真实心境，也同时会帮助案主提升对自己内在的觉察力。所以，陈复教授会说：「有人活在『平面』里，有人活在『立体』里，这就是因为语言的精粗形成的差异。」

华人传统文化的「哲学」是生活哲学，每一个观念与认知都来源于生活里的真情实感，对于华人传统文化来说，学问就是生活。西方的「哲学」是形而上的学问，大量的逻辑辩证都与生活产生无法对话的脱节。从这种角度来看，华人的传统文化更适合做心理学的资源。作为心理咨询师应当不断在生活世界里反思，在精神空间里开垦，只有精神空间丰富的人才能了解精神空间相对简单的人。作为咨询师的基本素养，要在生活里「学」、「思」并进，要在「不疑」处有疑。陈复教授强调，不要把很多的生活现象当做「理所应当」。例如：高考、结婚、孝顺等等，通过陈复教授的诠释，使得这些墨守成规的观念重获翻新的认识，而不是成为生活里无法逾越的关卡。当邵明问：「教授，在没有学习传统文化前，我不觉得自己受传统文化的影响啊！？」教授回答说：「邵明想想看，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把脚搭放在桌子上呢？」邵明回答没有，教授说：「我曾经认识一位美国籍老师，他知识很渊博，在和学生讲话的时候会把脚搭放在桌子上，并且抽大麻。不论这个老师有多大的学问，光是这种夸张的行为与抽大麻的嗜好，他在中国社会大概很难担任教师或被人看重吧？」这个问题令人印象深刻，文化原来如同空气，就在我们觉得「理所应当」的平常里。

华人生活在最近五十年内发生重大的改变，从农业社会迅速转向工商业社会，因此华人面对不断变化的世局产生很多的新「问题」。传统伦理与声色欲望，宽恕中道与职场竞争，孝悌谦让与财产分割，社会成就与生命品质等等，一系列问题都在华人心底最深处发生着冲突。这些「问题」不能获得调和与解决，人因此表现出的状态就有不同，例如：焦虑、抑郁、失眠、易激惹、消极、情感障碍等。也因此，「问题」被定义为「心理问题」，接着再用西医药理学与西方心理学的经验来疗愈。我们不禁要问，我们要解决人心内的「问题」？还是要解决人的「心理问题」？什么是最根本的症结？当现代人面对工商业社会所带来无法面对的问题或者无法排解的压力，因此所形成各种渠道的解压方式，例如：抽烟、喝酒、K歌、旅游、极限运动……层出不穷。在这种逻辑下，心理咨询是否是其中一种呢？如果心理咨询只是一种补偿机制，而不是一种解决机制，心理咨询其实是无效的。

在华人的历史长河里，如果没有老子、孔子、庄子、墨子、杨朱、别墨……这些用自己人生演绎生命智慧的人，我们活着究竟要参考怎样的生命坐标呢？这些本就在我们集体潜意识里的精神资产，如何让其发挥作用成为我们解决问题的资源呢？当我们面对竞争的局面，却不愿在精神高压的状态里去面对，这就需要的是老子「无为而无不为」的意索。「无为」可为其开拓出一个稳定的心理空间，却并不影响其作出「无不为」的努力。人知道了人一生的真相是「无为」，反倒对自己所努力的目标「无不为」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孔子看清了人所有的成功与失败，不论成功与失败，始终「一以贯之」。这种「一以贯之」是生命的价值，而非事情的成败，在这种角度里，事情的达成与过程都有着不可泯灭的意义。这不会让人迂腐于眼前困境，也不会回避未来的困难，当孔子失败的人生被传颂两千年，成功还是失败，就都在「一以贯之」的意义里了。

庄子说：「化其万化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终？正而待之而已耳。」庄子把一切变化都看做天道的运行，对于控制感太强人，则有启发的意义。人知道身而为人的局限，因此也就知道了身而为人的「逍遥」。知道了身而为人的局限，就不会用控制欲来主导人生，知道了身而为人的自由，便知道在何处可以放逐精神。墨子的实践精神，对于理想的追求「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给人心底有澎湃的大勇。对于人世间的责任与救赎的情怀，激发人去探索，怎样活着才算是磊落的人生？杨朱的「损一毫而利天下不予与」的个人主义广受现代人批判的同时，现代人却深受西方个人主义影响，这种矛盾性不正是现代人「德性观」与「价值观」的冲突？不论是杨朱的极端个人主义，还是墨子的极端为人主义，都试图打破儒家「孝」作为教条对人的束缚。这会给我们带来重新认识伦理的思考，如果「孝」的内涵不能随着时过境迁重新赋予，「孝」会不会成为「伦理霸凌」的道德依据。同时，我们也会思考，为何在我们的心理咨询中，只关注「欲望」对人的影响，而不关注德性对人的引领？前者是因享乐主义带来精神受苦所形成的关注点，后者则是面向未来与身而为人的价值所形成的意义追寻。

在陈复教授带来的精彩演讲里，视线穿过缭绕的云海波涛，与先秦诸子隔世相望。函谷的悠悠青牛、庄周的翩翩蝴蝶、孔子的将将佩玉都变得真切，在沉思里化作默会于心的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