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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特约专栏 | 张辰】「个体心理学」与「关系心理学」⊙张辰「个体主义」(idiocentrics)和「集体主义」(allocentrics)这两个词汇,来自于美国伊利诺大学教授蔡安迪斯(Triandis)对欧裔美国人的心理特征作为研究目标,为建构其对于其他文化群体不同的属性而提出的对比性特征。这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非西方人的心理特征需要经由与美国人的心理特征进行比对,因此所得出非西方人的特征就是「集体主义」的结论。意即:不属于美国人自认的「个体主义」的其他文化群体,都被归纳在「集体主义」的概念范畴里。「个体主义」与「集体主义」对应的是「西方人」与「非西方人」,这完全是蔡安迪斯(Triandis)自设的区隔。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心理學家費斯克(Susan Fiske)因此批判并指出:「个人主义是美国人界定其文化之特征的总和,集体主义则是美国人从对照他人(antithetical other)之意识形态的表征中抽象并形构出来的,是美国人依照『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而想象出来的其他世界的文化。」换言之,不论是非洲人、印度人还是华人,都被属于「集体主义」的文化范畴,这种分类法展现着无所不包的粗糙性。暂且不论蔡安迪斯(Triandis)的「集体主义」观念对华人世界有怎样的影响,可以确定的是,西方人认为自己的文化特征是「个体主义」。
西方人的「个体主义」与基督教文化密不可分,在基督教文化中,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因此,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上帝赋予的人权与自由不能受到任何外力强权的剥夺。这就是西方心理学所产生的文化背景,在此「个体主义」社会文化条件下生成的心理学,就只能是「个体心理学」。在关注个体的权益时,很自然对个人的生存需求与欲望满足表达出深切的关注。例如:精神分析关注人的性欲是否满足给予个体的影响;阿德勒意义疗法则关注自卑对于个体社会化功能的意义;现实主义疗法会帮助人们学会更加有效地满足个体的心理需求;存在主义则重点是提升人面对个人权益目标不能达成时所拥有的选择自由等等。这些学派的角度会提供给人崭新的视野和启发,对心理学的发展有着积极的贡献。但是,西方心理学所要人恢复的人格与思能是以满足基督教文化背景下作为一个人的功能、价值与权益,此谓西方文化中之社会正常人。如果用西方统计学的概念「常模」来看,那意味着,西方的「个体心理学」的常模群体是欧裔美国人。
中国人没有基督教的文化背景,对于「人权」、「自由」这些观念的认知来自西方移植的概念知识,而不是内在认知作为人基本的信念与信仰。中国人在很长时间内,承受着来自两方面的影响所形成的张力,一方面的来自全盘西化的知识性影响,例如个体的独立、自由的观念;另一方面中国人内心深处依然是传统文化的基底,并延续着最基本的传统生活,例如:祭祀、走亲访友、中秋团圆、过年、孝悌以及寺庙占卜等。我们在讲心理学的时候,我们变成了各种西方人的思维方式,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又回归传统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面对当事人的时候我们用西方心理学知识解释当事人的生活,在自己生活的情景里则自然而然活在既有的传统里。我们似乎丝毫不介意我们的专业与生活的脱节,并将这种脱节视为常态,这不得不说是中国特有的怪象。因为「专业」在中国有着代表「权威」的观感,心理咨询师如果按照既有的知识对当事人进行解读与解构,在与当事人的咨询关系里,心理咨询师则有着绝对的心理优势。而在地当事人延续着中国传统的生活日常,对于咨询师的解读则意味着「是否接受这些专业观念的指导」与「如何将这些专业观念的指导与日常生活兼容」的问题。当咨询师本身都处于工作的专业状态与生活的传统状态无法兼容的情势,那么如何能够指导让当事人对这两个部分作出整合呢?
任何学问都应根植自身传统的土壤,西方心理学就是根植于基督教文化传统的土壤,由向牧师祷告的形式一路发展而来。对于中国本土心理学,笔者最早注意到的是,在中国的心理咨询师国考的教材《基础知识》第135页引用黄光国教授《人情与面子》的内容,这是在大陆将蕴涵着文化元素的中国本土心理学内容首度出现在学术领域的一点星火。却一语中的的讲出本土心理学不同于西方心理学的根本特质——「关系主义」。不论「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如何介入着中国人的政治与经济生活,中国人孝悌相继、婚丧嫁娶的传统意识从来没有发生过动摇,这不是个人意志能左右的数千年延绵沉淀的集体潜意识。而中国人的心理问题往往来自于个体与家族的脱离、自我意识与集体潜意识的割裂。不论媒体如何受着西方意识形态的影响,宣扬「我的地盘我做主」、「自我主张」、「我是不一样的烟火」等等,中国人的意识始终与传统密不可分。不论在喧嚣的大都市,还是偏远的乡村,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传统给予现代人的作用与反作用,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实。我们不得不正视,中国人的自我并不是西方人的自我,中国人在面对不同关系时,会调整自己的自我定位,而非西方人要完成的独立与自由。中国人通过不断调整关系中的自我,所形成对关系网络的整合与把握,因此形成的自我不是要完成具体个性的自我,而是要完成自己在关系中发生的效力,那是超越「个体心理学」自我范畴的自我。虽然说西方人也有人际的需求,但是,西方人对于人际的需求是基于个人的权益需要,而中国的「关系主义」则是超越于个人权益的存在,这应该成为「关系心理学」的重要内涵。 如果你的家乡有古宅,你可以去参观,认真看看先人的生活。你会发现,不论市井小民的老宅还是达官贵人的四合院,他们用于个人居住的面积并不大。而他们家族公共的厅堂、祭祀的祠堂、院落的设置却都非常的开阔与精致。难道是因为古人不懂得享受生活,不会设计居所面积的扩容?那是因为,中国人的自我并不是个体的自我,所以会不像现代人不断的膨胀自我,故而要求自己的容身之所面积要越来越大,这是因为现代人的自我意识被西方「个人主义」渲染的结果。在古宅中,我们还看到,最敞亮的堂屋往往是长辈居住,子孙按着出生的顺序各居其所,院子里有着繁盛的树木,甚至有着水流与池塘。你会感受到,长幼有序、夫妇有别、兄弟悌让,甚至通过祠堂、院落与树木的设置,可以感受到人与祖先、人与自然生态的关系。人与人、人与祖先、人与自然呈现着一种流淌着的和谐,每个人在其中都为这种和谐有责,尽心与担当,成全与酝酿着家族里的祥和甚至是中正敦厚的家风。儒家的荀子曾指出中国人有「五本」,意即做人处事有五种不变的根本面向即:「天,地,亲,君,师」,翻译做现在的白话文,就是说人要面对「宇宙,生态,血脉,国家,道统」来寻觅自身存在的意义。中国人在近代虽然不断接受着西方「个人主义」的影响,但是这种「个人主义」是舶来品,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像西方人有着对上帝敬畏意识的规范与制约。「个人主义」所倡导的「独立」则变成人要摆脱对于父母的经济依赖,转而去通过「拉关系」建构社会关系的方式来依赖权贵,说是「独立」其实是依赖对象的变更。「个人主义」所倡导的「自由」则因为没有内在的制约,形成意气的宣泄与欲望的挥洒,说是「自由」其实是「着魔」。请问:这就是「独立」与「自由」的价值吗?甚至我们想一想,这种「独立」与「自由」不正是众多心理问题的根源吗?
当工商业社会在百年来快速改变中国人的社会生活,许多社会的共识与意识形态对中国人产生着各种正面或者负面的影响。当事人的心理困惑因为人生阶段与面对的社会情境的不同所呈现的问题特征也不同,但是「个体心理学」所要做的就是要当事人回归社会,这固然无可厚非,但是当事人问题的症结往往来自自己的心理需求与社会主流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冲突。咨询师如果忽略这一点,却用「个体心理学」的专业技能,在做着帮忙当事人重新接受酿就他身心问题的意识形态与价值观,即便是一次成功的咨询,难道不是要当事人回到「发病」前的状态?心理咨询不该只是应对社会意识形态的「同化」与「顺化」做文章,而是让当事人回归自己的心田,因正视「我是谁」而面对「天、人、物、我」(意即:天理、人际、事物、自性)四个关系向度展开探索。简单说就是,人与宇宙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事情的关系与人与本我的关系。而不再是把西方「个体心理学」当做圭臬,在基督教的视野中,批评中国人都是「巨婴」却看不到根植于中国人集体潜意识里情感连接的需求。如果用中国人的传统观来评判美国人,难道没有不知礼义廉耻的伦理问题?我们用西方人的视野与基准不断对焦于国人的各种现象,却忽视文化背景的不同所带来人的表征性的差异,这实在是不得不令人思考的跨文化问题,这内在「何为人」的文化差异应当被讨论与厘清。
参考文献 《儒家文化系统的主题辩证》黄光国 《修养心理学:黄光国儒家自我修养理论的问题》陈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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