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求诸己」不是自我批判⊙张辰

《孟子·离娄章句上》记载孟子说：「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意思是说，人自己做出的行为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都要反观自己内心，诚意检视自己的念头与动机，从而端正自己的身心，只有端正身心对待事事物物才会有持平的态度，万事万物因此被安顿与回归本来的实相。此处「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常被诠释出成功学的意义，认为人在追求成功这件事情上，要反省自己的做法是否符合社会的行事规则。虽然在成功学流行的社会里，这种解释可以被接受与理解，也不排除其有一定的价值。但是，这是因我们对社会成功价值的追求与渴望所衍生出的理解方式呢？还是说孟子本人讲的就是成功学？真正在生活中落实儒家文化的人，其社会成就往往有所得，但是，这种社会成就只是践行儒学的副产品，而非儒家文化的核心精神。

「反求诸己」同样不是自我批判，「反求诸己」是通过自我省察而「身正」，意即：因内观而有所觉悟，使得身心中正平和，精神清明而内敛，因此面对外事外物都能有灵敏的觉知。常见到网络上学习心学的研习者，受着文革遗风的影响，把自我批判当作「反求诸己」。热衷于用激烈的言语来批判自己，犹如胸口碎大石，看得人心惊肉跳，投身于展示「大义灭亲」的气魄，虽然这可以让他人目睹自己想要展开蜕变的决心，但又何必这样呈现呢？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批判自己，批判的内容都大概相似，丝毫没有「不二过」的了悟，却使得自己相信自己正在越来越好。如此自我批判成了自己不必悔改既有习惯的借口，不断的「重操旧业」、接下来再不断的自我批判，继续着饮鸩止渴的轮回。人对自己如此的无情与凶狠，不能慈悲善待自己，还能善待谁呢？这就是现代人的苦，现代人如果不信仰成功学，内心就会出现「价值真空」，生命有着毫无着落的空虚感。甚或突然有志于心学，却矫情于怀才不遇的封闭心态，没有勇气让自己大破大立，对于良知学说又只是临渊慕鱼，这种纠结的心态就会滋生出不断自我批判的往复。

《孟子·公孙丑章句上》孟子说：「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如果自己的目标没有达成，不怨怼与嫉妒他人的成就，「射者」需要反省的是自己的「发」，也就是自己的行为是否出于「正心正念」。当然更不是批判自己的行为如何不符合世俗美德的标准，反求诸己出于对自己身心全然负责的态度，内心有着想了解自己的好奇与本真，因此反身立诚；自我批判则因自己的行为不能符合世俗美德的标准，不能获得他人的肯定与赞赏，辜负了自我期待，因此怀着自我惩罚的恼怒，两者不可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