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中心主义」与教育⊙张辰

不记得从何时开始，无论在家庭吃饭的餐桌上，还是邻里朋友碰面时，或是参加学校的家长会，互相寒暄问候后就免不了要关切询问孩子的学习成绩。或者鼓励、或者安慰、或者叹息与告诫，总是围绕孩子的学习成绩来表达。在这种奇怪的氛围笼罩下，孩子生活空间里的任何角落都不属于孩子自己。吃饭的时候，多补充营养，为了提高学习效率；参加户外运动的时候，呼吸新鲜空气、活动筋骨，调整精神状态，如此能更专注的学习；就连旅游都被赋予孩子能开拓思路，提高作文写作能力的价值；甚至早恋这件事，只要两个人互相勉励提高成绩，似乎都能在家长接受的范畴内。在这种情势下，孩子没有属于自己生命的课题，所有的生命课题都要与学习成绩相关，一切与学习成绩不沾边的事情都是「不务正业」。

如此氛围在社会上氤氲流行，成绩好的孩子因成绩达到家庭与学校的期望，不免心生殊胜，并因此获得家庭、学校与社会的价值肯定，而享有更多的人际福利，却也因此承受担心成绩下滑而被剥夺自我价值的压力。成绩差的孩子参与有成年人的家庭日常互动，都要提前做预演准备，来应对被成人「关心」自己成绩的尴尬。每一次经历这样的人际场合就意味着，在聆听教诲中，自己的存在价值再一次被否定，只有关着房门与外界暂时的隔离才意味着相对的安全。这也难怪常见家长抱怨孩子越来越不喜欢社交，并归咎于目前社会少子化引发的效应。在成绩中心主义的驱动下，学校成为知识训练的部门，家庭成为监督与考核的单位，孩子成为学校与家庭合作「加工」的对象，而成绩则是产出的产品。

孩子作为人的情感与情绪长期不能获得关注，即便被关注也都因与学习成绩有关而被注意到，如此下去，孩子的心灵实际上属于荒废的状态。学校在做知识训练与成绩竞争的工作，家庭在做知识训练的监督与后勤工作，那么，孩子的教育呢？难道孩子的成绩就等于教育？我们所需要的教育就是复制上一代人的生存焦虑？「留学生机场杀母」、「濮阳一中命案」、「沅江三中杀师」这些血案背后的失教，难道只是随着网民的情绪谴责当事人不知感恩就能了事吗？面对现在失去「教育」属性的学校，面对现在失去「树人」家风的家庭，孩子的心灵需求与生命困惑如何化解与引导？

大部分现代人在学校要度过二十多年的时间，这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时间，这个时间段会遭遇的变化与要面对的情形太多太多。不论是孩子因身心发育而不断变化中的自我认同，还是社会资讯透过网络给予孩子的诱导与影响，或者是与同学老师互动与摩擦之间的思考，以及面对异性产生情感的处理与保护，太多太多的议题都需要有人来引导。《论语·季氏》中说「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如果没有人来针对孩子有教导与启发，孩子面对形形色色的现象，好奇心的使然，使得内心的气息只是随波逐流、胡乱奔放。如果只是学校与家庭给予的「成绩中心主义」的长大模式，又致使孩子束缚于「人生只是创造成绩」的价值里，心灵无法呈现其完整性，活的压抑与僵化。

人可以通过掌握一门技能而成为这个社会机器运转中的一颗「螺丝钉」，但是，生而为人的意义是不是只是做一个「螺丝钉」，这种对人存在意义的窄化，只能让人活成一个「工具」。如果肯承认人的存在不只是面对社会给出的期待与价值，更有面对祖先与后辈、面对宇宙与生态的人文意义而存在，使得人的意义不停留在生物性层面，更能创造出能滋养这个世界的精神资产，因此活出不仅仅是「工具人」的价值，更应该是「德性人」的气象。如果我们身为成年人，正在承受到被「工具化」而带来的心灵的荒芜，我们是不是也希望孩子继续我们的人生，复制相同的焦虑呢？面对孩子澄澈的眼眸，如何让孩子一生活的尽性，活出一个人的光亮与智慧，不枉此一生，这也许是家长应该关注的生命课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