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敬与家风⊙张辰

《增广贤文》中有「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的文字，常常被征引用于启发世人要心存恭孝。这种故事的引用，内涵着「人若不孝，不如禽兽」的隐喻。世人因都有被惩戒的心理，使得害怕背负「不如禽兽」的骂名，已经大过了对「何为孝敬」的思辨与厘清。这常常导致人面对孝敬发展出极端的态度，一是唯父母之命是从，把孝敬当作训诂律令，或是用孝敬这件事压制自己对父母态度的真切感受，或是用自设的尽孝要求刻薄指责他人的不孝，如此来彰显自己是个孝子；另一种态度则与父母呈现完全对立的境遇，觉得自己与父母之间有永世无法化解的代沟，宁肯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不孝的人，也不再屈从于父母的要求，怀着愤懑的情绪自叹无奈。这种被僵化和固化的「孝敬」概念，变成「一刀切」的道德枷锁。

如果「孝敬」只是遵守与不遵守的问题，与过马路走不走人行道是一种性质的话，中国传统文化也就毫无智慧可言了。西方的概念里，人的「成长」的概念是社会功能的日趋完善，而在华人传统里人的「成长」概念则是自己作为主体，因循天理与他人（包括家人）的交融，共构出自己新的主体，这种主体对客体不断容纳和蜕变出新主体的事实，就是人的格局与视野的不断扩展，谓之「大人」。不论与他人还是家人之间的融纳，在其过程中所发生的内在思辨与反思，根本就不是「遵守」与「不遵守」所能简化的。否则，《论语》中《为政篇》记载孔子分别回答孟懿子、孟武伯、子游与子夏关于「问孝」何必要有不同的回答呢？

百年来，当几代人因战乱与饥饿，累积出充满生存焦虑的生活态度，家庭成员之间的互动充满了紧张感，在这种驱力下，言语与情绪时常充满了伤害性。平日里，与父母很难有深度的心灵对话，生活在其间，如何让家庭的氛围有安定的力量，平抚家庭成员内心的焦虑，这需要人的觉醒。不再随着家庭互动的惯性来形成人格，不再让家庭内部的焦虑感震荡身心，做着无觉察的事情，其中，与父母的互动是最大的难关。《礼记》中记载「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按照这个标准「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也只是在「能养」的层面。在工商业发达的现代社会，物质供给层面的「能养」已经不再是个问题，更多的是精神需求的层面。家庭内部的互动，就应该有「教育反哺」的意识介入，意即：通过自己的身体力行，让父母的身心在祥和的安顿里有所启迪。不论自己与父母的互动、还是自己与子女的互动，只有丢掉父母的权威与子女的傲慢，有意识形成「双向教育」的平等关系，家庭成员之间的互动才能充满真诚与温暖，并能型塑出探求生活真相，在人情世故里学问思辨的家风。

在这种家庭互动的过程里，使得父母的生命趋于圆满，几代人累积的焦虑获得缓释与化解，祖辈的美好记忆与生命品质得以恢复与重现，这不仅是敬孝在现代家庭里的现实意义，而且是传统家庭（家族）观念在现代社会的重新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