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里的相对死亡⊙张辰

最近看到一则新闻，一名名为戈多（Mbah Gotho）的长寿老人，他于1870年出生在印尼，2017年147岁时去世。这种寿命本来是人人都希望拥有的福气，却成为戈多的苦难。戈多老人的去世完全是以“慢性自杀”的形式进行的，他以减少食物至绝食的方式走向死亡。用戈多的话说：「见到自己亲朋好友一个个『走掉』感觉很痛苦，家族中的10名兄弟姐妹、4任妻子以及所有儿女都已经离开人世，自己如今剩下的只有寂寞，每过一年都觉得很漫长。」对老人充满同情的同时，也令人充满了对死亡的思考。戈多和我们每一个人是一样的，有温暖的童年、朝气蓬勃的少年、风华正茂的青年、以及成熟稳重的中年与老年。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从出生到晚年的时光，戈多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父母离开了、兄弟姐妹离开了、妻子与儿女离开了、邻居离开了、喜欢的人与憎恨的人离开了、最后连陌生人也离开了……自己成长过程里，所有伴随你欢笑与泪水的人都离开了，甚至记忆里的小巷、家门口不远处的溪流都因地貌的变化也离开了……

与你记忆中的美好相关的世界永久的离开了你，这与死亡有何区别？川流不息的人流里没有熟悉的面孔，人们都向你保持着礼貌与客气，这种礼貌与客气却是人与人无法穿越的距离，你完全感受不到情感的连接。他们的服饰、他们的流行、他们的话题与你世界里的美好没有任何联系，所有的人近在咫尺，却宛如隔世。面对年复一年无声的寂寞，每天只有日出日落与你相伴，一遍一遍的翻起回忆，脑海里母亲晃动的身影、父亲脚步的声音、暗恋的她额头上被微风吹动的刘海、雨后积水里的倒影、甚至争执里小伙伴脸上的指甲划痕都变得清晰与亲切……夜里被远方的汽笛唤醒，感觉这一切又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寂寞啊！寂寞！隐约的孩啼、远处的犬吠都与我无关……思绪到这里，不免对老人有着深深的怜悯与同情，戈多活着，却失去了世界。死亡是人与世界的诀别，「人离开了世界」与「世界离开了人」只是相对而已。戈多属于他的世界，他心里的美好都在他的世界里。戈多是个特殊的例子，因为他的寿数的特殊性，引发了人的关注。

随便滑动微信朋友圈就会发现，散布着各个年龄段不同的怀旧的信息，60后回忆的火红岁月、70后回忆的尚武青春、刚毕业的大学生唱着《成都》眼前浮现着校园里的点点滴滴。春晚里从小虎队的再度重聚，到那英与王菲的重新合作，人们感动的眼泪里，有对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岁月深情追忆。那些带给我们生命印记的回忆，那些温暖感动的画面，那些关于爱的故事，让我们心头有着层层叠叠的滋味。眼前的失落与沮丧，总是促使我们一遍遍用甜蜜温润回忆。在这个过程里，不断流逝的眼前又渐渐变成新的回忆，而我们变成了另一个戈多。我们不断离开我们已经过去的世界，用当下的时光来回忆，并努力平复曾经的情绪与过去的情结。人如果过着如此循环的生活，只能被过去的世界牵绊着、呼唤着，而我们的存在只能留存美好，却不能在当下开垦与创造美好。如果活着却与眼前的世界没有关联，不能用生命参与眼前世界的创生，这就是相对意义的死亡。深深的为戈多祈祷，祝愿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与父母相拥、与妻儿团聚、与友人述说心事，看着熟悉的小巷与溪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