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与文化⊙刘莞

「文化」一词是西方词汇Culture的翻译，在中国古代典籍中，最早有《周易》记载：「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一词汇已经深入到现代人的思维中。那么，文化与人的生活是一种什么关系呢？是人在塑造文化 ，还是文化在塑造人？

近年来大陆很流行一种题材，叫做「博士返乡笔记」，我暂以返回家乡所见所感，来谈一谈人与文化。我的家乡在山东，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也是中国坚守儒家文化的重镇，虽说是齐鲁大地，但是「鲁文化」的成分一般要胜于「齐文化」。因此山东人一般都有不错的口碑，为官则对上级忠心耿耿；为民则忠厚朴实，义字当先，这是人们对山东人的普遍印象，认为山东人豪爽、值得信任。但是，与此相对应的缺点，则是在儒家文化影响下的严重的官本位思想，强烈的繁衍生殖、安土重迁的思想，给人的印象则是保守、不善变通。以此为背景，每当有山东的负面消息出现，孔子、儒家思想都会被拎出来作为问题的罪魁祸首来批判。诚然，山东人整体的思想、文化样貌是受到儒家文化衍生而来的传统文化影响太深所致。但是，人就只能接受文化集体力量的塑造，而不能发挥个体的觉察去选择性地吸收文化吗？这种觉察，便是心性的力量。

儒家文化中确实有仁义礼智信等一套系统的道德规范，并且要求人去执行这些规范。但是事实是并没有人能够达到这些道德规范，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去作恶，作恶的行为，也都是个体的选择。所以，人是有选择权的，在更深的层次上，是有辨别力的。当人放弃自己的辨别力和选择权，去遵从文化集体意识力量的摆布，其实是一种懒惰心理在作祟。这种心理就是：「别人都这样，所以我也应该这样。」「老人们都说应该如此，那我就遵从祖训便可。」至于这种文化集体力量在当下的情境中是否合适，多数人并不愿意冒险去思考并尝试改变。山东人毫无改变的能力吗？并不是，当年他们无路可走的时候，也做出过「闯关东」这样惊世的举动。所以在我看来，山东人的性格是极端。在安全舒适区里，是极端地保守。在危机状况下，可极端地冒险，绝地求生。这种极端可再举一例，比如计划生育政策在山东的推行。在官本位思想的影响下，任何政治命令的推出，都可以得到迅速、彻底、严格地执行，所以计划生育政策在山东的执行非常地彻底，在与重视人丁兴旺的传统思想冲突时，产生了无数骇人听闻的惨案。绝大多数的人在斗争的过程里也都是隐忍。但是一旦生育政策开放，山东的二胎生育率立刻反弹到全国最高。服从政策的隐忍与坚守传统顽固都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切在我看来依然可归于「懒惰」，因为当人很勤奋地在执行错误观念时，就是一种懒惰。扩充个体意识的思考，比起跟随集体意识，付出的代价要高太多。跟随集体意识而造成的不良后果，有集体意识来背锅，自己虽然要承担人生的悲苦，却能换来集体的同情，不需要承担站在集体的对立面带来的孤立与指责。

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所谓的儒家文化酿就的山东人的缺点，不过是人的惰性的主动选择，惰性选择了那些使人保守、封闭的东西，集结成某种文化，进而再以这种文化为号令来束缚人。孔子所体会出的「仁」的思想，本质是活泼的，孔子会因材施教，会有教无类，会说「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如此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跨越阶级实施教育，讲求因时制宜的人，怎么会去强制僵化人的思想呢？让儒家思想僵化的，是那些「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的人。若真遵从儒家思想，当去学习儒家思想的真骨血：体会那活泼灵明的自性、心体，学习明辨是非的思辨力，拥有敢于破除不合理的迷障的勇气，而不是抱残守缺还自诩服膺传统文化，这种所谓的儒家文化，并不是儒家思想的本来面目。而那些批判现实问题的人，也请立足当下，启迪人智，不要动不动拉孔子出来垫背，他很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