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點燈做學問
作者⊙陳復
(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語文學系講座教授)
對學者來說,做學問與做學術是一回事;但對大眾來說,這或許是兩回事。一般人或許終其一生都不會做學術,但卻不能不做學問,做學問就是讓生命深根,否就像是大樹沒有堅強的根基,不論長得如何高大,都很難挺立數百年而不倒。人或許不見得信仰宗教,卻不能不信仰學問。在人工智能大行的時空背景中,常見太多人已經不再願意讀書,「讀書人」反而已經變成專有名詞,但,如果普通人都願意做個讀書人,認真琢磨學問,國家焉能不富強,社會焉能不安康?
紫陽先生寫信給其弟子黃榦(字直卿)說:「做學問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確立學問的根本。至於經典文字的義理,大可向學生講明其中主要的正確意思,讓他們能放寬心胸,從容不迫反覆體會,覺得箇中充滿滋味;不要一開始就強制要求學生考察比較各種說法的異同,或者鑽研過度細微繁瑣的問題,這樣恐怕會讓他們精神受到拘束,思考變得狹隘,反而很難在學問有大幅成長。」顯然朱子覺得體會義理就是在做學問;鑽研異同就是在做學術。
紫陽先生繼續說:「等到將來學生已經掌握其中的大意,再適當提出一兩個具體的細節,讓他們循序漸進深入理解,這都還不算晚。這正是我們過去在教學方法常見的錯誤。如今既然有幸察覺存在這個問題,就要麻煩你大膽改革,千萬不要只是想避免受到他人譏笑,就不肯改正過去的錯誤,繼續耽誤學生的學習。」紫陽先生相信做學問首重在人本身的心領神會,細節的考究是當人隨著理解義理日漸加深後,適當的引導細節,如果有興趣,自然會持續探討。
黃榦年輕時經劉清之推薦,冒雪前往崇安拜紫陽先生為師,苦學不輟。劉清之年輕時本來想考博學宏詞科,跟朱子見面後,深受影響,就把過往所學的東西全取來焚燒了,慨然立志於探討義理。紫陽先生稱讚黃榦「志堅思苦」,對其極度器重,於淳熙九年(1182)將自己的二女兒嫁給黃榦。朱子晚年曾有意請黃榦掌理講席,臨終前更將著作交給黃榦,遺留「吾道之託在此,吾無憾矣」的囑咐。朱子過世後,黃榦守心喪三年,撰寫《朱子行狀》,畢生都在傳播朱子理學。
根據目前的研究,紫陽先生跟黃榦說這些話的時間在紹熙三年(1192),當時黃榦已經與紫陽先生的次女結婚十年,並不是剛拜師的弟子,這封信的意義不只是朱子在勸勉黃榦個人如何讀書,更是一位具有豐富教育經驗的老師,正在指導已經開始教導學生的弟子,應該如何安排教學次第。雖然兩人是翁婿關係,但黃榦終其一生對外都尊稱朱子「吾先生」,顯見他很看重兩人的師生大義,黃榦曾表示:「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絕,至先生而始著。」
值得我們反思這個現象:當前時空環境中,每個人自我意識都極強,讓師生關係極其緊張,各級學校的老師常要面臨學生各種具名投訴或匿名霸凌,承受極大的身心高壓,不只讓大量的老師心灰意冷,常未到退休年限就離開教職,甚至讓年輕人大學畢業後取得資格卻「不敢當老師」,覺得這是種低薪資卻無價值的工作,這讓教職供需由塞車變成缺額,長此發展下去,未來誰將吞食這種現象帶來的苦果?最終還是每個還願意受教育的人。
人工智能已經大行於社會,累積知識不再需要老師,每個人各自在網路詢問人工智能,其提供的知識比任何一位老師都要來得完整而豐富,這種只有知識的老師就是「經師」,其注定要被人工智能淘汰。但,探討學問焉能不需要老師?如果人生是個漫漫長夜,老師就是暗夜點燈人,提供過來人與讀書人的經驗,讓學生懂得如何通過自己的生命來學習知識,這種結合知識來活出新生的老師就是「人師」,這不只不會被淘汰,未來如何培養人師,更會重新變成教育的主流。
誠如紫陽先生的看法,做學問要立根本,這個根本就是讓學生拿出自家生命,真實體認出經典對自己的真實意義,使得文字不在我生命的外面,而已經變成我生命內部的營養,如同源泉滾滾般自然流出。能擔任這種程度的老師,首先自己就要徹底內化知識,將其如數家珍的信手拈來,纔能讓學生跟著猛然心領神會。因此,老師要立志做學生的暗夜點燈人,引領其破除精神的昏聵;學生更要立志做個讀書人,替自己埋藏能點燈的心蕊。
原文:
為學直是先要立本。文義卻可且與說出正意,令其寬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異,研究纖悉,恐其意思促迫,難得長進。將來見得大意,略舉一二節目,漸次理會,蓋未晚也。此是向來差誤,今幸見得,卻煩勇革。不可苟避譏笑,卻誤人也。(出自〈答黃直卿〉,見王陽明編《朱子晚年定論》;並見《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