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同样是个奇幻旅程。在能量导引的场域里,首先,我邀请六位与会者来担任使者,但有关他们担任的角色与关系,我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透过我们共同拥有的潜意识,默默把问题传给他们知晓。奇特的事情发生了,其中一位担任月柔角色的使者,面向五位与会者,感觉自己有种拒绝的态度,她逐渐退出能量场域,甚至夺门而出,来到教室门外站着,纔觉得这样自己能稍微获得喘息。其余五位使者,则有的步履蹒跚,有的动弹不得,有的精神憔悴,他们共同的感受就是充满着悲哀,他们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当第一局的导引结束,我公布我们当事人想探讨的问题,全部人都哄堂大笑了……
月柔是个很认真诚恳的社工师,她大学时期很积极参加国乐社,毕业后来到老人安养院服事老人,面对这些孤苦无依的老人家,有些人每天就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发呆,有些人则每天盯着电视目不转睛的看着,有的人甚至每天就只是躺在床上不起身,这些老人家每天就是生理层面的吃喝拉撒睡,在月柔心里,他们日复一日过着精神荒芜的重复日子,她很慈悲,很想要做点什么来抚慰他们寂寞的心境,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被了解与被疼惜,她左思右想,忽然想到自己很会弹扬琴,何不弹些曲子给这些老人听呢?因此,她主动告诉院长,自己想利用每周末团康时间在交谊厅弹扬琴给老人家听,院长欣然同意,刚开始月柔弹得很认真,但她发现,每回曲子终了,没有人鼓掌就算了,看着老人个个呆滞无感的眼神,她的心都凉了,难道我弹得这么不好听吗?难道曲子无法勾住这些老人家的心弦?为什么大家的反应竟好像刚刚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呢?回到自己的寝室,月柔潸然落泪了。这种焦虑的心情,甚至影响到她对自己工作的价值感与成就感,她面对孤苦无依的老人流露着困惑,更不禁怀疑自己是否适合继续担任社工师的工作,她来问我自己该何去何从,并希望我能帮她做个导引或排列,我同意了。
没有错,那五位感觉很悲哀的使者,都是担任老人的角色,他们都对自己会与安养院这些老人的心境产生共鸣与共振,感觉很不可思议。这本来并不奇怪,每个人只要把自我意识放空,就能感知到你愿意去体贴的生命讯息。但,我们究竟该如何帮忙月柔解决她的问题呢?这回的导引与排列,我们往艺术层面开展向度,我们请月柔带她的扬琴直接来到场域里,现场弹一首曲子,并再请五位使者来感应这首曲子与自己的关系,结果担任月柔角色的使者竟还是退出门外,但她最终又由门外回到教室内,有四位担任老人家的使者则对月柔的曲子无感,只是持续呈现很伤痛的表情,但,有一位担任老人家的使者则逐渐靠向担任月柔的使者站着,据她告知,她感觉这首曲子有上海滩的旋律(其实大家听不出来),让她被勾出某种怀旧的情感,尽管她不明白深层的原因,因为这位使者的实际背景与上海滩毫无关系。
月柔听见了,流露出很震撼的表情!她很惊讶说她服事的老人中,的确有一位祖籍上海的外省老太太,唯独这位老太太平日会跟她说说话,她很有礼貌,跟月柔讲话很客气,但彼此有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感,或许上海对自己来说太遥远了?月柔自问着。老太太每天都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包括她住的寝室在内),她的孩子都住在国外,老公早就过世了,没有亲人照顾她,她宁愿来住这间安养院跟大家作伴。月柔问我导引与排列的结果显示出她究竟是否适合继续从事社工师这个工作?我笑着反问她,人生这么长,答案有这么简单吗?导引与排列显示出月柔对社工师这个角色目前有适应的困难,她是个很年轻的生命,正要展开自己的人生,她面对这些人生即将来到终点的老人,不得不看见「死亡」这个议题,这让她不知所措,心底有着很深的抗拒,但她对工作负责的态度,还是让她持续回到岗位上,想替这些老人做些什么,音乐毕竟是她最能与这些老人产生连结的频率了,但,老人的无感令她深感挫折,问题的症结就在她的阅历不深,她弹的琴声太稚嫩,还无法打到这些饱经风霜的老人心弦,这该怎么办呢?
在第三局的导引里,我请月柔跟她在安养院面对的老人做这番告白:「各位亲爱的爷爷奶奶阿公阿嬷,请原谅我还年轻,实在无法了解你们曾经历的痛苦,人都有生老病死,但我真诚希望能帮忙你们的生命获得滋润,让你们在安养院过得比较快乐,因此我会想弹琴给你们听。我知道自己弹得技法或许还不大纯熟,但每个指头,弹指间,都出自我的肺腑良心,我希望透过音乐,能让我们彼此的生命获得深度的交流与沟通,能让我体会出你们的喜怒哀乐,并弹出你们的悲欢离合,请你们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在月柔说话的时刻,担任月柔的使者与担任老人的五位使者面对着面,彼此头碰着头,他们都听着月柔轻轻细细的话语,产生很亲密的连结感。这让月柔对自己的工作重新拾回自信。导引结束后,我跟月柔继续对话:「其实,刚刚只是在完成你面向工作的那个环节,真正核心的事情还不在你的工作,而是你的生活不该只有工作,你应该完成本来属于你该过的完整人生,这里面有各种关系都需要你去了解。导引里反映出死亡这个议题对你而言太过沈重,这是因为你都还没有体验过由年轻到年老的生命,人生各种事情都还没有品尝出自己该有的滋味,如何能承担死亡的议题呢?真实的人生里面有着你当体会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只有你在生活这个面向有着丰富的阅历,你纔能了解你面对的老人家,他们的生命到底曾经历什么。」
月柔点了点头,她回答:「我忽然明白什么是古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了,这不是个知识,而是我要拿生命去换来的明白。」我们获得共识与默契,微笑着深深握着手。她后来还是持续认真在做着社工师的工作,不过,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晚上,我打开信箱,收到她的来信,信里洋溢着轻快的音符,她很高兴告诉我她已经谈恋爱了。我们彼此都明白,这只是个开始,月柔并不会只有经历生的喜悦,还会经历生的痛苦,往后还有经历死的痛苦,甚至最后或有因缘领会死的喜悦。这些经历都会丰富她的人生,并反聩给她的工作,让她更了解安养院这群孤苦无依的老人家,产生更深沈的慈悲与体贴。
我正回着信,笑着敲着键盘,深深祝福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