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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言令色鲜矣仁——陈复教授讲《论语》时间:2018-06-10 原文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译文 孔子说:「言而无实,表现出讨好人的脸色,这样的人很难有仁德。」 陈复教授如是说 陈复教授解释:这句话的语义看起来非常的简单扼要,但是这里面有很大道理。有些人他很会讲话,讲起道理从这里讲过去,从那里讲过来,都能自由自在讲得通,他讲话会运用很多修辞,甚至有时候,面对上面是一个嘴脸,面对下面是一个嘴脸。我们从他的身上看不出实际的内涵或修养,因此,你会觉得他的语言并没有真的踏在地面上。这样的人,会不断随着不同的情境更改自己讲话的腔调,甚至换位置就换头脑,常常达到目的就改变初衷。他所表现出来的斩钉截铁的承诺都只是阶段性的目标,这种就是「令色」。很多政治人物会表现出这种样子,这样的人即使知识很丰富,学问很渊博,甚至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都跟孔子说的「仁」没有关系。 我们现在的工商业社会,人只要通过认真工作,到了中年,就很有可能升任主管,这时候要对自己很谨慎,你谈什么都会有人应和你,因为有些人会通过搞人际关系获得名声或地位,但是一旦你失去可被利用的价值,人家搞不好会翻脸不认人。这就是孔子说的「鲜矣仁」。我们在日常生活里面,对于能言善道的人,要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因为有时候很会讲话的人,在这里跟你讲的头头是道,转个身就对别人说你的是非。 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思考,我们的语言跟我们的身心有多大的距离?这里面就要讲到了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我常在说,「知行合一」并不是知道和做到合二为一,而是要首先把握住「一」(the One)。我们要先把握住「一」,从「一」里面给出「知」和「行」,这个「一」就是心体。当你在「一」的状态里面,给出相应于心体的「知」,给出相应于心体的「行」。不要以为自己说话做不到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人的语言背后是一种频率,这种频率发散在空间里,会共构出一种能量场域。如果你给出的不是依据事实的频率,那么,就会发散出一种华而不实的频率,于是可能形成波频的影响,不只是影响着别人,同时影响着自己。 不要误认语言是虚而不实,如果语言是虚而不实,又我们说话是否将如同诈欺?想必语言有某种实的内涵。但是,很多人常常透过语言来拿到另一个实,却没有想到语言本身就是一个实,只把语言当工具,不把语言当目的。如果你把语言当目的,那你就不会随意的运用语言达成另外的目的。因为语言本身就是目的,因此,你会很谨慎地让你讲的话尽可能完成你的目的。这个时候,你的言语的给出就会接近心体。 这让敝人想到某则饶负深意的君臣互动案例,《晏子春秋.内篇.谏上》里面有一段故事:「景公饮酒,七日七夜不止。弦章谏曰:『君欲饮酒七日七夜,章愿君废酒也;不然,章赐死。』晏子入见。公曰:『章谏吾曰:『愿君之废酒也,不然,章赐死。』如是而听之,则臣为制也;不听,又爱其死。』晏子曰:『幸矣章遇君也!令章遇桀、纣者,章死久矣。』于是公遂废酒。」 这段话是说:春秋五霸中有个齐景公,他很喜欢喝酒,有一次连续喝七天七夜的酒,没有上早朝,结果有大臣弦章看不过去了,就跟齐景公上言说:「君上您已经喝七天七夜的酒,希望以国事为重戒酒,不然,就请将我赐死。」结果齐景公不忍将弦章杀害,正好晏子进见齐景公,齐景公就跟晏子诉苦说:「弦章劝我戒酒,不然就要我赐死他,如果我听他的话,就不能再享受喝酒的乐趣了,甚至反被臣子挟持,不听的话,他又不想活,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个时候,晏子就说:「弦章要庆幸遇到了您这样宽厚的国君!如果遇到夏桀或商纣,他早就没命了。」齐景公果真因此戒酒了。 从这个案例里面,晏子说话的状态是点明关键点,同时给景公台阶下,他的话比弦章的直言更能让齐景公接受,在这段故事里,你会看见原文齐景公会跟晏子自称「吾」却不称「寡人」,「寡人」是公开用语,「吾」则是私人用语,可见他们君臣有某种自然沟通的默契,让齐景公可对晏子很放心的讲话。我们讲话不要巧言令色,可是,语言同时是种艺术,它可被灵活运用。但是,这种灵活运用并不是巧言令色,而是来自于温柔敦厚和感同身受,来自于对别人心理真实的认知与体会,给出可以帮忙人可以去看见心体的语言。通过晏子的故事,应该能看出来,如何善用语言来完成语言本身作为目的,这就是一个有意思的例子。 「巧言令色」是种心术,而「仁」本身是种心性,不要误认心术可当手段来完成心性。如果轻易地去用这种理解的眼光,就跟不知不觉滥用心术却自认在实践心性。心术往往是最终不得已而为之,但是人不能划地自限,动辄就认为这个不得已,那个不得已,那其实就会形成华而不实的诈欺状态。不巧言令色,不是不言,更不是无色(没有态度),讲话是什么内容与态度,这当然是重要的事情。你的「言」与「色」能否完成心体,它如何让心体能带有艺术性的呈现,背后来自于人对于天、人、物、我四大面向都能够有着通透的体认,从而给出语言和神色(脸色)。所以,要谨慎的发言,并且和颜悦色,这其实是孔子认为更能够表现心体的生命状态。 这二十年来,敝人看到有些人用巧言令色来完成目的,可是常常会发现没有人是傻子,人们或许会被短暂蒙蔽,终究能觉察到那种状态就是巧言令色,然而往往这些人巧言令色者自己意识不到,于是,他们会遭到别人的猜忌和埋怨,却不自知,直到被公开抵制为止,这是很值得大家警觉的事情。如果有人问:「贴着人的心说话,是巧言令色吗?」我会回答:「巧言令色的人,他以为他在贴着人的心在说话。当然,如果他想迷惑人的心,也可以被视为他贴着人的心说话,会让人觉得总是设身处地为我着想,瞬间就被勾过去了。」有些人会通过勾别人的心来跟人讲话,这就是一种巧言令色。但是,我们同样不能对人完全不讲究语言的艺术,误认「人只要直白讲话就是符合诚意」,如果如此,有时候会伤害人到骨头却不自觉,反而觉得行不由径,生命充满着正义感,殊不知言语和神色就在传递着频率,什么样的频率就会开展出什么样的现实,其对应着天心、人心、物心和我心,对应着四大面向的心灵,从而给出这种频率精确相应的对待,这个时候言语和神色就不会只是来自于某种欲望,却没有来自于生命的完整面向。 师生问答 王学峰问:教授说「言语」是一种「实」,对于这个「实」到底是什么,教授可以更具体地解释一下吗? 陈复教授答:不要觉得语言只是一个桥梁,然后「得鱼而忘荃」,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篓子,捕到鱼,然后抓到鱼扔掉篓子就算了。这个时候语言就只是一种手段了。语言要当成一种实,语言就是鱼本身,而不是荃,语言不可丢。语言不可丢,你就知道你在说的是什么。你必须要自己明白,并且能把鱼送给别人。王凤仪能通过语言来说病,因为它的语言就是鱼,甚至他的语言就是药,收到这个语言的人就是在吃药,因药而愈,这个时候语言就是一种实。如果语言被当成一种药,它就不能模式化,因为贴着心,而能够给出治相应病的语言。这个时候就可实践我们平日谈的「说病」。 牛艳苗问:巧言令色就是没有「一」做指导,知和行都在随时变化吗? 陈复教授答:知与行都随着意念而不断变化,意念要懂得收摄,使得知与行能受其指导而有生生不息,然而意念本身要做工夫,来让意念不会乱飞,甚至避免让现实里的知与行发生混乱。这就是「不易」与「变易」两者间的相生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