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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千乘之国——陈复教授讲《论语》时间:2018-06-08 原文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译文 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就应当严肃认真、恭恭敬敬对待自己所从事的工作;讲求信用,不欺骗百姓;节省开支,不奢侈浪费;正确任用官吏,请老百姓支持劳役工作,应该在农闲时间。」 陈复教授如是说 陈复教授解释:我们先从语意来说明,「乘」,古时候称作战车,古代称四匹马拉的车为一乘。「千乘之国」就是说领导一千辆马车的大国,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在春秋末期绝对是个大国。《左传.襄公十八年》就曾记载:「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周朝的制度当王朝有事,诸侯出车千乘来辅佐王事,故后来就使用「千乘」来指称诸侯,战国时期则单位更大,诸侯国小者有车千乘,大诸侯国则有万乘。当你有机会参与大国事务,管理者要很恭敬地面对事情,不轻率做决策,做出的决策都要令出必行。「节用而爱人」就是要谨慎使用资源,不要铺张浪费,并且要能关注和体贴人民的实际需要。当我们请人民为国家服劳役的时候,要注意到是否能够按节令来征调百姓,不能违背四季该有的规律,导致百姓原本需要去做的事情却无法落实,那就是对待人民不仁。 「道千乘之国」的「道」就是引导或领导的意思,孔子那时候所谈的学问常与此有关。各位千万不要从今天的学术角度来思考儒家学问,儒家学问是我们认识的众多宗教与哲学里一种非常特殊的思想,它并不是组织化的宗教,更不是抽象化的哲学。它有应用性,但同时具有心灵的向度﹔它有内在性,但同时具有论理的向度,那就是它的特殊性。因此,儒家可发展成信仰,但是儒家不是脱离现实的宗教。儒家可发展出思想,但是儒家不是脱离人生的哲学,这就是儒家会「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原因。这种特殊点或可说是两端取其平衡,更可理解为儒家是种「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思想,它通过灵性的面向展开应用的层面,而综合出对宇宙万事一种比较全然的观照。当你开始琢磨儒家学问,既要认识其内在性,更要去体认其应用性。 这一段内容就在谈实用的内容。比如说孔子在教导学生如何去当一个「领袖」。但是孔子的看法是,领导一个国家并不是靠军事,而是要「敬事而信」。为什么领导者要「敬事」?这个「敬事」就是个关键的钥匙,因为领导者掌握着决策的权柄,权柄并不属个人的私欲,而是属「公事」。掌握权柄的人怎样面对国家的公事呢?重点就是这个「敬」。这意味着对事情不可马虎,要采取谨慎与细腻的态度来做事情。有这样的态度才能「而信」,就是因而让人对你产生信赖感,如果领导者没办法「敬事」,没办法兑现自身的承诺,就会造成百姓无法信任领导者所做的任何决策。 在《论语?颜渊篇》里,子贡曾经问孔子怎样管理政治的问题,孔子就回答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这可看到处理政治有三个条件:一是足食,能够让百姓获得生存;二是足兵,就是有充足的武备,能够做好防御;三是能够让百姓信任政府的决策,这就是为政的三个条件。子贡接着问:「如果不得已要去掉这三个条件的任何一个条件,何者要先去掉?」孔子回答说:「去兵。」如果非要去掉一个条件的话,孔子认为军事可以去掉,这其实已经是种让不得已的选择。子贡再问:「不得已还要再去掉一个呢?」孔子回答说:「去食。」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宁可人民吃不饱,这更是面临万不得已的状态。但,对孔子而言,唯一不可去除的是「信」,他的回答就更显得斩钉截铁:「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这句话会令人觉得是种到最后底线绝不退让的态度。其实各位学习儒家,就要去掌握这一层,如果你没有一种「信」,没有对生命斩钉截铁到最后底线绝不退让的态度,你就会让人「看破手脚」。 有些人因为个人自身的习气最不能去除(当然也可能跟生活环境有关)轻诺寡信,总是胸中有一肚子私欲,人前说一套人后说一套。然后常常透过某些成熟的手腕,不断地做出新的承诺,来取信于别人。当承诺还是没有办法如期落实时候,就运用话术再换下一个承诺来掩盖前一个承诺。这样行为模式,就会让人产生不信任感。学习儒学,如果不能给人一种踏实笃厚的状态,就不能称为儒者。鉴别任何人是否具有儒家的风范,大家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对某个人基于下面原则而产生基本判断:他讲的话是否有飘忽,是否有躲闪,是否有马虎,是否有跳跃?其实经过五分钟的对话,你就能听出来名堂。如果一个人声称在谈儒家思想,嘴巴讲的很流畅明快,却让人不知不觉忽略他的逻辑矛盾性;或者,他很轻易画大饼描绘空前的愿景,事后检视发现并不是如此,或日常生活轻率苟且,酒色财气无不沾,那么这个人就不值得「信」,要不就是挂着儒家衣裳的「狼」,或挂着儒家衣裳的「羊」,而不是穿着儒家衣裳的「人」。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意义。当然有人会说他的自我认同是儒家,他在从事儒家的学术工作,我们能否认他是儒家吗?或许儒家的确有「君子儒」与「小人儒」,然而任何人是不是真的成为有儒家意义的君子,判断的核心点就在于「信」。 「敬事而信」就是建立在领导者对事情要怀着谨慎的态度,认真实践承诺出的决策。政策的制订要有谨慎的思考,绝对不能自欺,更不能欺人。如果做出决策前没有审慎的思量,会造成不可逆补的错误。不仅浪费国家的财政,甚至危害人民的生活,接着可能就要违反后面所谈的「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所以如果非得要二选一的话,各位可以想一想,贪污腐败和决策错误,到底哪个事情更严重?哪个对人民的伤害更大?虽然二者都不可取,但是如果非得去掉其中一个,错误的决策更可怕。因为贪污腐败尚可通过政府的权柄,最终把不法所得追缴到国库;但错误决策造成的损失,常常大于某个贪官贪污造成的金钱损失。而且他不只无法把相关的金钱依法追回国库,更可能影响到百姓,甚至影响环境的发展。而且透过制度建立各种刑罚来防范各种贪污腐败,但是却没有办法用制度来约束有错误却合法的决策,我们怎么能只依靠制度却不重视人的质量呢? 「敬事而信」就是希望能够从人的质量去着手,使领导者做出的决策能够取信于人民,才能够去接着谈「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这里谈国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节用」,「节用」就是不要浪费国家各种资源。政府各项经费支出都是来自于税收,税收来自于人民,政府谨慎地使用金钱,就可以避免浪费人民所缴的税款。而且让人可以有充裕的经济,让家庭获得比较安康的生活。这何尝不是一种爱人的表现呢?当决策发生错误必然会浪费国家的财产,导致财政短缺,然后政府会声称要破产,呼吁民众共体时艰,接着变相扩大增税,这就不是爱人的表现了。 接着我们来说「使民以时」。古时候有重大的工程,都会请老百姓来帮忙服劳役,可是在什么时间才能叫老百姓来服役呢?这必须需要注意到时节。一般来说国家有重大工程要施工,要等到农闲的时候,才能使百姓来服劳役,不可耽误百姓的农事,荒废农业生产导致百姓无法生存,就会引发更多社会问题。因此孔子才会特别强调「使民以时」这件事情。而且领导者做出的任何决策都要特别注重是否符合「时」,意即要替老百姓掌握最好的时机,因应天时地利人和,创造最适合的生活条件。 孔子所谈的事情都是针对治国而言,可是你在面对你的家人的时候,何尝不是应该要怀抱着「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的态度呢?比如说,如果你为人父母,你能不能怀着一种虔诚谨慎的态度做出决策?我观察到有一些父母不能做好父母的角色,他们会随便滥用父母的权柄来对孩子做出不当的教导。他做出不当的承诺事后又无法落实,于是就会让孩子产生不信任感。当不信任感发生,家庭就会埋伏危机的引信,不知什么时候爆发。例如在家庭中关于金钱的决策,什么该用,什么不该用。如果家庭的决策者在做这种资源分配的时候并不是怀着公心来面对事情,而是觉得和自己有关的就很宽松,当涉及家人,而对自己来说不是必须的就会很严格,意即严格待人却待己宽松,这时候就会引发家人的不服。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都会有他所面对的情境,如果在请家人共同协调完成事情的过程里面,没有考虑到不同生命正在面对的时节,需要因应不同的情境,单向勉强家人要配合自己的需要,就会招来怨恨争执,治理国家如此,治理家庭何尝不是如此呢? 师生问答 张辰问:「民信之矣」这个「信」是指「信仰」吗? 陈复教授答:这里的「信」是相信,还没有到达信仰的层面,这是值得仔细琢磨的课题。它首先是指相信,相信决策者说的话,领导跟百姓间,上级与部属间,或者父母与孩子间最核心的维系点就是「信」。如果没有这种相信,他们就无法凝聚成一个团体。这个相信本来并不是那么高深的思想,因此严格而言还不到信仰的层次,它只是说你说的话我就信,因为我相信的是你这个人。 王晋问:「信」可以理解为规则吗?「节用而爱人」中的「爱人」是让人得到生生不息发展的机会,让人获得休养生息吗? 陈复教授答: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都要尽量从文义脉络去讲,所以现在只是在回答「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的这个「信」。它并不是简单在说规则,但是决策者的决策模式让百姓可清楚的了解,了解做出决策背后的原因,那背后确实有种可被把握住的规律。那种规律感从百姓到决策者间,有条规律的绳结在维系着彼此,这个规律就是这里讲到的「信」。「节用而爱人」的确要让人获得修养生息,如呼吸般让人有收敛有发散,使得人民因此形成正向的循环。 王学峰问:治理家庭,过于严谨与恭敬,会不会让整个家变得比较压抑呢? 陈复教授答:这个理解只是在从形式主义的角度在谈严谨与恭敬,而不是从实质的层面在谈。「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意指决策的过程里反映出来的态度,不要去做出任何事后会懊悔的决策,必须要在事前就对事情有种全观的把握,使得你相信自己的决策最终会让家庭幸福,但不能勉强家人配合我认为正确的决策,这种不是心甘情愿的牺牲背后就可能引发埋怨,因为家人会觉得与其生命的时节没有对应。 卢学林问:孔子是不是着重谈对事、对物和对人的态度?这些态度根本点是不是还是来源于自己内在的身、口、意三者清静? 陈复教授答:孔子的谈话里面有个重点,就是要说人在做这些决策的时候思虑是否能看清楚,而且能把事情本身,包括对方的情境,有着通盘而完整的考虑。这种考虑使得做出的决策是成全人而不是伤害人或压抑人。这是让自己不会面临事后懊恼的情势,当然它就是种基于清澈的意念才会发出来的决策,从而影响到言行举止,如果拿我们学习心学的角度来看,就是身心需要经过锻炼,提高自己的觉知,才能做出古人所说的「慎谋能断」,意即判断的过程经过仔细的通盘考虑,相信能产生踏实稳健的影响,做出的决策自己能担负起相对应的责任。父母面对孩子同样是个领导者,对于这点不可不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