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李敖等人不遗余力地批判中国旧有的社会、道德、习俗、思想，等一切属于「旧」的东西，李敖甚至为了表示自己的「新」，都不过农历新年。当他们把精神都集中在「破」上，那么他们的思想价值都是建立在所批判的对象上，当那个对象不存在了，他们的思想价值也就随之而去了。我们也要感谢这些在中国社会思想大变革时期做出贡献的「弄潮儿」。但是，具有永恒意义的学术思想，都是因其树立新的典范而有意义，不是因为其批判性而有意义。五四一代学人的逐渐凋零，当代学者应该要重建新的，「实在」的，中国学术典范。

若真遵从儒家思想，当去学习儒家思想的真骨血：体会那活泼灵明的自性、心体，学习明辨是非的思辨力，拥有敢于破除不合理的迷障的勇气，而不是抱残守缺还自诩服膺传统文化，这种所谓的儒家文化，并不是儒家思想的本来面目。而那些批判现实问题的人，也请立足当下，启迪人智，不要动不动拉孔子出来垫背，他很无辜。

《元史·释老》记载，元世祖忽必烈尊奉八思巴为国师，元朝举国崇尚藏传佛教，连皇帝、后妃都受戒。突然意识到，中国古代的皇帝或政权并不掩饰他们的宗教倾向，更确切地来说，古代的帝王至平民都会很正常地表达他们与天沟通的需求，这是他们精神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虽然我们会说中国的政权都是世俗化的，不像西方有政教合一，但是没有宗教不代表没有信仰，不代表没有超越世俗的精神世界，中国没有具象化的以宗教为主的社会形态，但是中国从不缺乏实质上的与天、神灵的沟通事实。比如中国的帝王都会祭天地，会有各种祈福的活动，展现出

现代意义的「自我」在古代宗法制社会文化中是毫无存在空间的。一个人凭借自己的能力取得了富贵、金钱，却绝对不能以此彰显自己的价值，个人的价值必须让位于宗族的礼制。在如此严密的宗法礼制下，如果有人违背这些规则，就会背负宗族中的人道德谴责。宗族关系网络是古代人赖以生存的环境，没有人会与此为敌。这种思维方式影响了中国人上千年，直到十几年前尚未受到工业化严重冲击的中国农村地区，一个宗族体制内的人都会严格按照辈分彼此称呼，哪怕辈分高的比辈分低的小十几岁，一般人也都会遵循这一规则不越雷池。在这种文化传统中，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中国文化没有西方个人主义的英雄，「不可张扬自我」这一观念已经深入到人的潜意识里。

我一向不大喜欢「孝」这个字。这并不是表达亲子之间正向、健康情感的词汇，而是带有压迫与服从的性质。亲子之间的感情，本来是非常自然而美好的，父母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毫无保留地给他最无私的爱，孩子在爱中长大，也会以同质的爱去爱父母。可是在「孝」文化的语境里，孩子对父母的爱，却被外化为道德规范，甚至变成约束人的道德枷锁，成为封建时代主政者统治人民的思想工具。例如汉代的「举孝廉」制度，使得「孝」成为博取功利的重要工具。「百善孝为先」也成为评价人品行的第一标准。可是人毕竟是一个整体，当自然情感被外在规范束缚，必然会寻找其他的宣泄口。这种以道德枷锁扭曲人性的情况，至元代《二十四孝》出，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我第一次看到《二十四孝》种种故事，非但不觉得感天动地，反而觉得触目惊心。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这些故事主角们大概也都是被孝道的伦理压抑太深，只能用这些极端行为完成消极反抗了。埋儿奉母的郭巨，以孝为缘由杀掉儿子，这是用「陷亲于不义」的方式来表达心中的愤恨。卧冰求鲤的王祥，芦衣顺亲的闵子骞，则是通过「自毁」「自虐」来展现「孝道」带来的精神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