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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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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0-09-21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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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心学的教育思想⊙刘莞(第二轮)

 

近代以来,在西学东渐的影响下,为了与西方学术体系接轨,中国传统思想被视作「中国哲学」进行研究。然而,中国传统思想,尤其是儒家思想,并不是单纯为了理性思辨而存在,它还有一项重要的功能:教育。儒家注重礼乐,其目的是进行社会层面的教化,人透过循礼,学习成为「君子」,进而使社会秩序和谐。宋明时期,儒家思想由「外化」的「循礼」为主,转而更注重「内化」的「修身」。

 

 

一、自性化的引导:潜意识与显意识的辩证关系

宋明儒学虽然从周敦颐开始已经在探讨人的内在,但是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依然有所分别。陈复教授认为,朱熹倾向于从表层的意识层面谈自性,王阳明则因为注意到潜意识的层面,使得其思想是朱熹思想的重要补充,因此王阳明的思想主张呈现更完整的心灵样貌。人通过显意识与潜意识的整合,获得完整的心灵样貌,荣格称之为「自性化的历程」。在王阳明教育弟子的实践中,就注重启发弟子潜意识来改变其意识,因此,王阳明实施的教育,可谓是引导弟子进行自性化的整合。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在显意识层面进行沟通来完成的,师弟之间的教育亦不例外。王阳明教育的特点在于:并不特意矫正学生显意识中的是非曲直,而是直指其潜意识,通过潜意识层面的启发来调整其显意识层面的觉悟。其具体表现包括:1、问同答异的教育方法。王阳明针对弟子的相同言论,会根据其不同的质地给予不同的回应。如,《传习录》记载:先生锻炼人处,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曰:「游何见?」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街人到看你是圣人在。」又一日,董萝石出游而归,见先生曰:「今日见一异事。」先生曰:「何异?」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为异?」盖汝止圭角未融,萝石恍见有悟,故问同答异,皆反其言而进之。王艮与董?妨礁鋈怂盗讼嗤幕埃裘飨壬璨坏幕赜Γ浠赜Φ姆绞绞恰阜雌溲远梗蛭豸抻攵�?返挠镅允恰副聿阆窒蟆梗堑囊馐读鞫攀歉静忝娴摹干畈阆窒蟆梗裘飨壬敝钙渖畈阕刺@嗨朴谥幸健竿⒉煌 沟闹瘟品椒ǎ莶∪说牟≡钪瘟疲皇侵豢赐庠诘闹⒆础�

 

2、以实融虚的教育方法。针对同一弟子的矛盾思想,王阳明则以其潜意识层面造就的「事实」,来厘清其显意识层面的「混乱」。如〈与傅生凤〉一文记载,傅凤企图通过考科举尽孝,然而具体的行为却让自己远离真实的「孝」。于是王阳明不断以其潜意识与显意识层面的矛盾进行对质,最终使得傅凤的思路获得厘清,心病得以疏通。傅凤想跟王阳明学习心学,但是又苦于家贫亲老,不得不努力学习辞章训诂,以求考取功名养家,苦学至身体得了重病,几至无药可救,只好来求助于王阳明。

 

王阳明与他展开对话,王阳明问:「你的行为是出于孝心,但是你已经陷入不孝却不自觉。」傅凤答:「家贫亲老,却不去求取功名,难道是孝吗?」王阳明问:「这样是不孝。但是你为了考功名而积劳成疾,损害身体,这样是孝吗?」傅凤答:「是不孝。」王阳明问:「读书累到损害身体,还能通过读书得到功名吗?」傅凤答:「得不到。」王阳明问:「那你如何能避免自己陷于『不孝』呢?」傅凤听完后痛哭流涕,十分后悔,问王阳明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免于「不孝」。王阳明回答说:「保养你的精神,不要断绝你的生机;中正你的情感,不要辱没你的双亲;善尽你的本分,不要以得失为忧虑;安顿你的天命,不要用外物伤害你的本体。这样做就可以免于不孝了。」

 

王阳明这些教育案例,都说明了他把学生的精神视为一个整体,不直接以其显意识里的是非对错作为教化的对象,通过帮助学生整合其显意识与潜意识,推动学生生命成长的「自性化」历程。

 

二、量材而教

阳明先生的思想充满了辩证性,尤其在「因材施教」的教育思想中,贯彻得尤为彻底。他认为,教育如同治病,对待病症或许有统一的药方,但是人应该根据自己病情酌情服用,否则会反而因药发病。如,《与刘元道》一信中记载:

 

来喻:「欲入坐穷山,绝世故,屏思虑,养吾灵明。必自验至于通昼夜而不息,然后以无情应世故。」且云:「于静求之,似为径直,但勿流于空寂而已。」观此足见任道之刚毅,立志之不凡。且前后所论,皆不为无见者矣。可喜可喜!夫良医之治病,随其疾之虚实、强弱、寒热、内外,而斟酌加减。调理补泄之要,在去病而已。初无一定之方,不问证候之如何,而必使人人服之也。君子养心之学,亦何以异于是!元道自量其受病之深浅,气血之强弱,自可如其所云者而斟酌为之,亦自无伤。且专欲绝世故,屏思虑,偏于虚静,则恐既已养成空寂之性,虽欲勿流于空寂,不可得矣。大抵治病虽无一定之方,而以去病为主则是一定之法。若但知随病用药,而不知因药发病,其失一而已矣。闲中且将明道《定性书》熟味,意况当又不同。忧病不能一一,信笔草草无次。

 

刘元道希望能自己到山中,摒弃世事,练就了可以贯通昼夜的灵明,然后达到以「无情」对应人情世故的境界。阳明先生劝告他:求静本身并没有错,但是过度求静会流于空寂。*、读书这些「药方」不论是什么人,初学时都可直接拿来用,但是不能忘记使用「药方」的目的是去病,不论如何使用药方,治病的目的是唯一的。所以,人要对治自己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要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学习的方法不重要,完成「成己」的目的才重要,否则误以为使用某种方法即可达到什么境界,便一味地追求使用奇异的方法,最后会因为乱吃药而产生新的病。

 

三、道在前,个人名誉在后:教学相长与师道尊严的辩证关系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所以学习必须有师友相互提携,要有先觉的老师启发,又要有一起学习的同侪互相切磋。在面对大道时,阳明先生主张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只要能指出对方的不足,被指责的一方便应虚心接受。他在《启问道通书》中说:「以言语谤人,其谤浅,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谤也,其谤深矣。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苟能取以为善,皆是砥砺切磋我也,则在我无非警惕修省进德之地矣。昔人谓『攻吾之短者是吾师』,师又可恶乎?」现在天下议论我的人,如果他们的说法能为我所用,让我有所长进,就是与我在砥砺切磋了,这就是说,攻击我的短处的人,就是我的老师,老师怎么是可恶的呢?可见阳明先生虚怀若谷,并不为自己的个人荣辱得失患得患失,他只在意自己对道的体悟是否有更深刻。再如他在《教条示龙场诸生》中说:「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师也,安可以不乐受而心感之乎?某于道未有所得,其学卤莽耳。谬为诸生相从于此,每终夜以思,恶且未免,况于过乎?人谓事师无犯无隐,而遂谓师无可谏,非也。谏师之道,直不至于犯,而婉不至于隐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盖教学相长也。诸生责善,当自吾始。」在这一段话里,阳明先生直接提出了「谏师」的观念:对待老师的过错也应该及时提出来,指出错误的方式,虽然不至于冒犯,但是也不应该隐藏不讲。让老师做的对的地方可以得到彰显,错的地方可以改正,这就是「教学相长」。

 

虽然阳明先生主张学生应该指出老师的错误,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他也很强调师道尊严,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传道。如他在《答储拆墟》中说:「彼自以后进求正于我,虽不师事,我固有先后辈之道焉。伊川瞑目而坐,游、杨侍立不敢去,重道也。今世习于旷肆,惮于检饰,不复知有此事。幸而有一二后进略知求道为事,是有复明之机;又不诚心直道与之发明,而徒阉然媚世,苟且阿俗,仆诚痛之惜之!传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夫人必有所严惮,然后言之,而听之也审;施之,而承之也肃。凡若此者,皆求以明道,皆循理而行,非有容私于其间也。」在求学的过程中,师者与后辈之间的位置是很分明的,敬重老师就是敬重道,只有带着尊重、严肃,甚至是畏惧的心态,才能认真地听从并且传承老师的教诲,这是学习、传道的基本条件。从这里可以看出,阳明先生非常重视学生对老师尊重,但是这同样也不是在意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作为学习者,面对道的态度。在大道面前,老师和学生都是「学习者」,是平等的。但是在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里,道本身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老师的存在是道的代表,也就是学生的世界本体,认真对待你的世界本体,才有机会与宇宙本体相见。而老师作为道在人世间的代表,也不应过度考虑个人的名誉过度谦让,使得道不能得到彰显,这也是阳明先生会让他的叔叔拜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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