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中国思想史》——王弼

原文摘录：

王充只是魏晋新思想的陈涉、吴广，如果要论开国元勋，该轮到王弼。王弼在这一时期思想史上的大勋绩，在其能确切指出前一时期思想界所运用的方法上的主要病根，而在正面提出另一新观点，好作此下一时期新思想的主要泉源。

汉儒认为天地间一切的象莫不有甚深甚秘的意义，好像真有一天帝在显象诏告人，而《易经》遂变成一部发现天地奇秘的、可以前知一切人事的圣书。其实《易经》里的卦象，只是作《易》者凭以说出其心中作意的一项工具。我们研究《易经》，所贵在透过此种卦象来明了作《易》者的本意。

天地间自然之象和人的心意之间，是怎样的一个关系呢？钱穆先生只是说到，观象者从心意中生出意义，并赋予给外象，如此建立其两者之间的关联。然而，如果外象有一套产生自身的机制与源头，观象者的心意又是另一套机制与源头，那么观象者生出的意义，可以和外象之间产生密合无间的关联吗？如果不可以，那么人存在的外在基础就会受到很大的威胁，人的存活本身都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可以，那么我们就会自然来关注两者的机制与源头是否有着至深的关联，或者说就是同一套机制与源头，如此便来到了「天人合一」这个命题。

天地只是一自然之象，本身并没有意义，其所具的意义，乃由观象者心意中生出，并将其赋予外象。

如果自然之象的出现，在本源上与人无关，那么人对外象的理解，就难免流于表面，而无法全然地明白，中国的思想是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论的。所以，中国思想必然相信自然之象与人有着共通的本源，当人对自身的本源有了彻底而贯通的认识，就能够站在源头处，对万物从本源到表象之间的整个脉络有一个全然的明白，这才是「尽人之性」而后「尽物之性」。

人生界一切变动，主因在乎人之情伪。如果要推究人生界一切变化，树立人生界一切义理，应该从认识了解人生本身内部的情意入手。

「天也者，形之名也。健也者，用形者也。」此处简捷肯定地说，天只是形之名，便把邹、董以来两汉阴阳、儒家杂糅的五天帝说一笔勾销了。天只是一「形」，而用形者是「健」，「健」是一种德性。德性为主，故能用形。形体为从，故只被用。这是深合于儒家德性一元论的观念的。

「德」有着体证层面的实质内涵，但似乎并不属于终极本源，而是一种抽象后的人文总结。

王弼所谓「无」，皆本老子，即指「道」言，即指「自然」言。乃指此道之自然，在道外更无一主宰运使此道者。静非对动，寂然至无，是指「无为」言，不指「无有」言。

王弼说圣人有情而无累于情，有累是因为欲，不是因为情。此等处发挥儒理极为精辟。

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也可以说，圣人在实质层面发挥着「无」的内涵，却并没有在意识层面捕捉到，所以无法说出来。老子却因为是一个「有」者，站在「有」的立场，却反倒能够看到「无」这个相反面。然而，老子提出了「无」与「有」，其实在这个相对概念中的「无」，与根源层面的「无」就有了区别，前者是在语言的世界里构建出来的「有」，后者才是语言世界之外实质的「无」。）

上德不德，上德之人，唯道是用，有德而无不为。不求而得，不为而成，故虽有德而无德名也。

王弼意，孔子能以无为体，而老子是有者，则岂不将舍无以为体乎？以无为用故有得，然舍无为体，则成为失道而德矣。

出版发行：九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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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时间：2012年4月第1版

书号：ISBN 978-7-5108-140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