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探讨学问,成效往往不在一时一地,甚至不在当世。当我们放开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了解诚意的讲话,就是在播撒种子,种子虽然不会马上生根发芽,而要等待几世乃至几十世,机缘才能成熟,但是这个时间点一旦到来,它必然就会破土而出。我们既然珍惜心性开显时的光辉璀璨,就自然能忍受这漫长岁月的等待。
当年登上龙泉山,在阁内聆听阳明先生讲学的一个匆匆过客,谁能断定,在他心底就没有撒入几颗觉悟的种子,而在他后来的生命纪元里催化成熟呢?我们甚至可以来设想,当今时代,如此多心学坚定的践行者与传播者,正就是因为当年阳明先生亲手植入的心性种子今天终于开花结果了。而作为今天的传道者,我们同样要有宽阔的视野,不仅要为这一世的心学兢勤努力,更要为心学下一个浪潮的掀起播撒出种子。
阳明先生一生戎马倥偬,五十岁才回到家乡,过上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他四十八岁剿平朱辰濠的叛乱,达到其事业的顶峰,接下来两年却陷入险恶的政治环境中,命悬一线,却在这极端的环境里领悟出致良知。接下来,父亲去世,将他从这场政治的狂风暴雨里拉拔了出来,他因此拥有了生命里最后一段承平的日子,可以来传播毕生学问。父子之间冥冥中完成了一场交接——父亲死亡,让新学问得以诞生。
在〈送蔡希颜三首〉诗里,阳明先生说「悟后六经无一字,静余孤月湛虚明。」有人说,这里的月亮是在譬喻本体。陈复教授认为,阳明先生只是在夜间有所领悟后,就当时的情景做了一番描述,并没有譬喻的意思。而真要作为譬喻的话,太阳才是最适合的。如果说月亮的光芒来自对太阳光的反射,那么,夜悟时的那番景象,就是整体天地对于本体光照的反射。
当人证得自性本体,整个天地万物都因其光照而现身,并围绕着本体孕育开展。唐朝诗人方干写「中天气爽星河近」,中天阁因此得名。头顶的星河或许因为人登上山顶而更觉亲近,而阳明先生在此讲论心学,更是要帮忙人体认出心底的那片星空,而那里,才是人真正的归宿。
末学王嶽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