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中华文化的复兴，不应该只是从中国自身的角度来认识复兴，而应该从人类整体文明的角度来认识复兴。并且，「复兴」并不是复兴中华文化的外在躯壳，意即只是怀着「崇古」的心态来复兴不同时期的典章制度，而是要复兴中华文化的内在实质。这个内在实质是指什么呢？在当前人类几大文明的发展历程里，面对基督教文明和伊斯兰文明已历一千四百余年来不断因冲突而酝酿出各种各样的悲剧，或许有人会得出美国哈佛大学教授杭亭顿（Samuel Huntington）撰写《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指出文明冲突终将无可避免的结论。然而，这只是来自杭亭顿从西洋文化做主体来思考人类各大文明交织的运命，我们如果从中华文化做主体来观察人类各大文明的异同，当会发现如果世人基于对何谓一神论（monotheism）有着不同信仰激化出剧烈的冲突，则中华文化对此类议题的存而不论，其面对理性与感性的兼容并蓄，甚至进而让不同文化的差异在自身和解共生，这无疑是人类文明的共同资产。这种广纳各种差异却能辩证性实践的机制到底是什么呢？笔者要指出，如果没有对「心体」（nous）的领悟与落实，则中华文化无法孕育出规模宏大的格局，创发出人类如此斐然的精神资产与物质资产。
然而，华人对于自身文化的遗忘甚或弃置，已到非常惊人的程度，致使中华文化有可能如同古埃及文化般再无传承者，并令华人自陷于断港绝潢的困境。最明显的例证莫过于华人普遍对于自己平日称谓的「中华」与「中国」，长期不解其意，却加诸各种来自西洋文化的意识型态，使得其本意日益模糊。最常见有人说：「中国人自认为居于世界的中央，故自称『中国』。」然而，最根本的问题是说：当中国人都还没有「世界」的概念的时候，怎么会有「世界的中央」的念头呢？过去在文艺复兴时期而降，欧洲人会直译称中国是「中央的国度」（Middle Kingdom），显然「中央的国度」本来自欧洲人望文生义发展的观点，岂能说是中国的本意？东汉文字学家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说：「中，内也。从口一，下上通也。」又说：「华，荣也。从艹垂。」
《说文解字》说「中」这个字意指人的内在，有着上下贯通的意思，「华」这个字意指结实丰硕，形容繁盛茂密的意思。《礼记‧乐记》说：「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如果我们整合「中」与「华」两个字的意思，人如果能用谦和平顺的态度累积自己的内在，往外在绽放出深厚的能量，就会发现「中华意识」本不是任何民族意识能侷限，「中华」的本意是指「内圣外王的合一」，「中国」则是指「内圣的国度」。
据此，「中国」本来是个「道国」的概念，做个中国人意谓着人自认希望做个心灵觉醒的人。这个观点有着最原始的根据，「中」的造字象征着有德性的人手握着旌旗，昂首立于天与地的中间，因挥舞旌旗跟着获得政治权柄，这意谓着从其文化意涵出发，「中国」接着有相应的政治意涵。当周成王营建东都，曾铸造何尊，对天祭告说「余其宅兹中国」，这是目前得知最早使用「中国」的纪录，主要在指人因为有德性，立基于天地间发展出的精神家园，这片有德的天下被称作「中国」，由此可知，「中国」本来是个没有藩篱的「道国」，自周公治礼作乐而降，历朝政府莫不将德治教化视作立国基石，怀抱着经世济民的王道愿望，冀图最终建立大同社会，使得「中国」这个概念的根本义理首先是「文化中国」，接着纔有「政治中国」，通过文化来变革政治，故后来纔会有孔子在《论语‧先进》说：「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孔子开创出来的儒家思想，就是要结合文化与政治来开创出「中国—道国」的思想，这种思想的立基点就在心体的阐发，这由孔子首度提出「仁」做主张即已获得确立，经由战国时期孟子提出「性善」来指出心体至善无恶的属性，南宋时期陆九渊则说「本心」来阐发其内在性，最后则通过明朝王阳明讲「良知」来精确指出心体的特征。
中华思想自有主轴，本来并不是西洋哲学常见「理型论」（idealism）或「物质论」（materialism）这两大类型能简单归类（中国过去七十年来，使用「唯心论」或「唯物论」这种「二元对立」的说法来从事于政治斗争，这其实是对该两词汇不精确的翻译，其主轴更不是「心物合一论」的大团圆说法能含混其辞做出归类），因为「天人合一」的重点并不是「人成为天」，这种说法立即会被基督教信仰影射成「个人能了解上帝的意旨」，甚或说成「个人能成为上帝」，重点在「天人」获得「合一」，这个「一」（the One）是指「心体」，心体本不是优先于现象的「理型」，更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前面已指出儒学有各种称谓来指称心体，不论称谓如何，都不能将体证心体需要的冥契经验等同于神秘经验，误把对内修养当作对外通灵，甚至视这种「宇宙整体意识」属于原始思维型态，这会进而使得「成圣」需要精鍊心体的「工夫论」（kungfuism）被搁置处理，转而将儒家思想变成纯思辨的哲学。如果搁置心体论且不谈工夫论，不从里面挖掘出丰富的观念来实践，裨益中华思想的精湛内容贡献于人类文明，将无法落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愿景，毕竟没有承认心体论作为中华学术的「体」，我们该如何操作西洋学术的「用」呢？
学者对中华思想最精湛的心体论有着重大误解，这本来并不是任何个人的问题，而是宋明儒学衰落四百余年后存在于华人社会的普遍现象。心体特别在宋朝与明朝被社会视作公共语言，这意谓着探讨该领域被时人当作自然而然的事情，其义理可被大家公开讨论，尤其明朝中晚期三教九流甚或贩夫走卒都有人在倡导心学，使得心学由庙堂到庙会都获得接纳与流传，这种现象却在清朝入关后戛然而止，中华文化逐渐来到衰落时期，直至道光二十二年（1842）鸦片战争失败签订南京条约，从此华人彻底失掉文化自信，不得不展开西学东渐的历程，中国的学术被彻底殖民化，致使讨论心体被视作神秘主义，儒家修养成圣的工夫就此路断，带来非常严重且错误的影响，现在亟需我们拨乱反正，重新倡导让心体恢复成为社会公共语言。如果任何一位美国总统每当做完演讲后，都不忘表示「上帝保佑美国」（God Bless America），这就基督教信仰的角度而言可谓理所当然，属于西洋文化在社会层面的体现，然而，值得反思者，华人社会何时能恢复对心体的关注，尤其海峡两岸的政府，是否能重拾对中华文化的高度自信，政府领导人每当结束演讲的时刻，最后都能由衷说出「心体守护中华」呢？果真如此，这就是中华文化真正开始复兴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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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公众号「海峡两岸心学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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