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良知:王阳明的心性意识
王阳明苦读朱熹不得法,本叹息圣贤自有天命,自己不是做圣贤的材料,却因意外被摘官至现在贵州省修文县的龙场驿,而使他有机会复见本体。这个驿站极其偏僻,在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虫毒瘴疠,平日根本看不见半个人,如果有人,不是遇见鴃舌难语的夷人,就是遇见中土亡命的流氓,对他这种具文化底蕴的落难士大夫来说,内心的孤寂实在无法想象。然而,正是因为这种环境,使他再无书可读,每天只有看着日出与日落,星河映照虫声大地,如此彻底澄默静对自身,忽然在某中夜大悟「格物致知」的真旨,寤寐中若有人在跟他说话,他不觉惊呼跳跃,说:「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王阳明全集‧年谱一》卷三十三)王阳明往内在观本体的心学就此宣告诞生。王阳明觉悟后,根据其弟子钱德洪的说法,其教旨曾经有过三变(觉悟前的学习阶段同样有驰骋于辞章、出入佛老与归宗圣学的三变,因此共计六变),关于这教旨的三变,钱德洪说:「居贵阳时,首与学者为『知行合一』之说;自滁阳后,多教学者静坐;江右以来,使单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体,令学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变也。」(《王阳明全集‧序说‧序跋》卷四十一)这三变的内容都在直指本体,然而「知行合一」与「致良知」还是个具有创发性的儒学观念,静坐则只是纯粹见体的工夫而已,早在阳明讲学前已广为禅宗与儒学大师倡导,虽然其揭露的道境幽微各有千秋,但,在圣学大本阐发尚恐不精的态度里,如何能专门拿静坐来称谓阳明教旨呢?
王阳明确实很善于拿静坐做导引门生的教法(请注意,不是指教旨),譬如他晚年在稽山书院讲学,就令弟子钱德洪与王畿先拿其《大学问》开启新进学生的精神,俟其志向已稍见沈稳,才与王阳明相见。王阳明与新进学生见面的第一堂课,常是相互临坐焚香默对,什么话都不说,这就透显著静坐的意境了。然而,如要细致指出王阳明的教旨,虽然我们很难说其间有几度转折,却能在早年「知行合一」与晚年「致良知」的主张外,再觅出「心即理」做为其继承陆九渊的重要主张,而且,当他逐渐体会出自己的主张与陆九渊相契,因而很愿意在善朱诋陆的实况里不顾潮流去替《象山文集》写序,其对「心即理」的了解与捍卫更凸显重要性。因此,这里且拿他这三项主张,来铺陈他心学思想的脉络。一般人认知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常与「知道与落实要能结合」有关,孙中山更因此特写出《孙文学说》,提倡「知难行易」,替教育人民革命做心理建设,该书第五章〈知行总论〉说:「若夫阳明『知行合一』之说,即所以勉人为善者也。推其意,彼亦以为『知之非艰,而行之惟艰』也。」还说:「惟以人之上进,必当努力实行,虽难有所不畏,既知之则当行之,故勉人以为其难,遂倡为『知行合一』之说。」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主张如果只有如此肤浅,还需要特别由他来提倡吗?王阳明说:「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传习录‧答顾东桥书四》中卷)
他的意思是说没有不行而独知,没有独行而不知,笃实去知得深刻本身就是行,精察去行得透辟本身就是知,「知」与「行」有个共同汇归的本体,同由该本体发出「知」与「行」,因此两者根本没有区隔,这就是他会说「合一」的真意。一般人常说的「知道与落实要能结合」不能说全错了,只是说得实在太过表面,只是就字面去理解,尚未见本体,而已流于道德劝善的通俗意味,这在王阳明来说本不需如此,如果「知」与「行」同出于「一」的本体,如何还会有要不要结合的命题呢?只有已经不知本体,才会各往「知」与「行」两头奋勉,希望来个「合一」,殊不知此时的「合一」只是在表面做白工而已。对人来说复见本体与厘清念头有极大关系,人会做某事,早在其念头萌生处就已经开始在做了,如果念头萌生处有不善,就需将这不善的念头克倒,如此彻根彻底,不使不善的念头有一丝潜伏心底的机会,这才是阳明要说「知行合一」的立言宗旨,他说:「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传习录‧下卷》第二十六条)王阳明尚在摘官其间流离于贵州省的省会贵阳,会去贵阳书院主讲「知行合一」,如果没有对自己生命实境的深刻感知,由而发出本体去合论念头与举止的源头本来合一,这就会很难让人了解他在龙场驿到底有什么内在体会了,孙中山尚未体会出王阳明此层道境,却奋勉去提倡「知难行易」,则就不免让人觉得越说越纠缠,无法离开其做白工的景况……
「知行合一」最精确的说法,莫过于这段话,他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传习录‧上卷》第五条)如果我们强要把「知」与「行」稍做字意的区隔,则它们只是同一个状态的前后阶段,本质上不可能会有崩离失合的处境。如果真能有「知行不合一」的状态,只能说既未有「知」更未有「行」,其症结只因不知有本体。
「心即理」的意思亦复如此,只有当学者已经不知本体是什么(或只有知识的认知),才会各自去拿「心」与「理」强做对应讨论,否则「心」与「理」本无二,当人没有私心就是符合公理,正因人已有私心,才会去强论公理,王阳明说:「心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言之,恐亦未善。」(《传习录‧上卷》第九十七条)他还说:「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五条)这个「虚灵不昧」的东西就是本体,更正确地说,「虚灵不昧」其实是在阐发本体的性质:虚有(你看不见摸不着,然而它却实存,且较其他任何具象的实存都持恒);鲜活的灵性(主要是指能感应各种万有,且超越万有,却更细腻去回应万有);无法被蒙蔽的大觉醒(这是在指其能有如明镜朗照般洞见世事)。这三者对性质的描写很难区隔得清晰,我们只能做顺应其描写的阐释,因为它们本来就在呈现同一个状态,由这个状态发出万理,而跟着出现万事。「虚灵不昧」的本体就在人心里(这个人心与本体既是同义词又不是同义词,因其相通兼容,有二而无二),因此人心(本体)外面再没有万理与万事。他曾经做过很生活化的讨论,说:「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传习录‧答顾东桥书》中卷第四条)

如果每个人都有心,为何有的人会做出善事,有的人则会做出恶事?这是有人曾经问过王阳明的问题。王阳明的回答则很干脆,他说:「恶人之心,失其本体。」(《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七条)这是因为人心里失去本体了,才会发生人心无法映出万理与万事的状况。敝人则由此进而细致思考,如果人心未失去本体,本体应当不止会发出万理与万事,它还会发出符合当日时空情境的万理与万事,而不会与当日时空情境产生剧烈矛盾,并引爆善恶难论的冲突,这是将「心即理」做更细致阐释,而有「感性良知(心)自然会演化出理性良知(理)」的主张出现。这并不是说良知有二,而是在指出良知(这是阳明对本体的异称)会演化出合理的型态,在举止的技术层面使人接纳。敝人眼见阳明后学只在开发其本体,却因未细致体贴当日时空情境的接纳型态,演变出明朝末叶儒者养狂而未养性的景象,其间更有未见本体真意的蒙蔽,致使明末颠覆礼教的举止常由儒者自出,破坏有余建设无意,已然倒置觉悟本体真该拯济苍生苦难的本旨,故而再往「心即理」的更深处思量,希望能扼住扭曲本体的思潮,再启世人对心学的信得过,这在《心学工夫论》这部书的内文里有仔细讨论。「心即理」其实不该被视作主张,它只是在指出「万理归于本体,本体辐射万理」的事实,而且只要有冥想的经验,就能体会这种本体朗照万有的道境,由而洞见世理。其说曾使王阳明与陆九渊的思想串通相应,现在再因其说顺应时空的继续深化,而使敝人与王阳明的思想串通相应,因此敝人对这三个字,总会带着浓浓情感去温润。
最后再说王阳明的「致良知」,这是阳明在五十岁的晚年呈现心学道境的工夫主张,他说:「近来信得致良知三字,真圣门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尽,今自多事以来,只此良知无不具足。」还说:「我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王阳明全集‧年谱二》卷三十四)「良知」是本体,圣圣相传的命脉骨血就在里面,「致良知」是复见本体的工夫,通过这层简单扼要的工夫路径,思此认住当即就能见体,因此,其弟子钱德洪说:「致良知功夫,明白简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传习录‧中卷》)王阳明还曾经很兴奋说:「吾『良知』二字,自龙场已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于学者言,费却多少辞说。今幸见出此意,一语之下,洞见全体,直是痛快,不觉手舞足蹈。学者闻之,亦省却多少寻讨工夫。」(《王阳明全集‧序说‧序跋》卷四十一)究竟这个「致良知」的工夫有什么特点呢?王阳明曾由给《大学》的「致知」这个词汇全新的解释来认识「致良知」,他说:「致者,至也。如云丧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大学问》)他说「致知」不是朱熹说的充实开拓知识这种意思,而是人只要一意识出良知,良知就来了。人如何能一意识出良知,良知就来了?敝人往日长期对此无法想通,后来逐渐发觉这不是动脑苦思的议题,这是个事实,良知不是个悬空的抽象理念,它是个能感应的虚有实体,只要你真诚想要见良知,良知这个本体当下就出现在你心底。
这就是为什么前面曾引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良知只要人想复见,就能立即显映让人掌握,这是钱德洪会说「致良知」的工夫「人言下即得入手」的原因。然而,阳明担忧如此说法意境太过抽象(虽然意境的抽象不是知识的抽象),因此循着《大学》经一章说「致知在格物」的义理,再给予一个落实这个工夫的工夫,他说:「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之谓乎?是必实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大学问》)王阳明「格物」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端正去做每个事情,让每个事情都能复归其该被端正的位置,意即经由「事上磨练」的做工夫过程,使人能落实「致良知」,终得掌握本体。关于「事上磨练」,他曾说:「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鍊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传习录‧下卷》第六十二条)可见「静处体悟」(俗称静坐)与「事上磨练」(生命实践里琢磨)都是复见本体的工夫。敝人经此逐渐体会,工夫论的内容极其深湛,先儒教人复见本体,不是光讲本体的意境如何高迈伟阔,让人心神向往而不能至,更不是如现在哲学家把本体套上极其繁复的哲理,似乎它只有具形上学的知识深度才能被称做本体,王阳明给本体两个能上去的阶梯,这两个阶梯被敝人称做「观念工夫」与「实践工夫」,只要踏实按此去做工夫,自然能常养本体,而使精神振烁喜乐。
世上人的根器有利根有钝根,不同材质的人,该拿不同层境的工夫去导引他们共见本体,即便同一个人,精神有时清朗有时昏沈,如已有志拿见体行道做生命活着的唯一理由,不同的精神状态里,还是要有细致程度不同的工夫去帮忙他落实,「观念工夫」与「实践工夫」就是两种能交互搭配操作的工夫,前者只要领悟某种存在实境就能复见本体;后者则要透过身体操作而稳当把握住本体。「致良知」就是一种「观念工夫」,然而,有时人无法光凭意识出「致良知」就能复见本体,就要改换更具体的工夫来做,这时拿「事上磨练」这种「实践工夫」来与「致良知」配套落实,就能使本体完整呈现于日常生活。人如果不探索工夫论,本体就只能被人拿来做文章说说而已,王阳明很怕学者只拿他的「良知」去儿抚赏玩,曾再三告诫不得辜负他由百死千难里得来的至宝,他说:「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王阳明全集‧年谱二》卷三十四)他还说:「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失却头脑,而已落在第二义矣。」(《传习录‧答欧阳崇一》中卷第一条)良知既不滞亦不离于生活见闻,但,它更不是抽象的知识,而是超然于见闻,却能实用于见闻的觉醒,学者离此而论王学,则根本旨在扭曲王学,辜负阳明讲学的诚意。
王阳明的「致良知」,提出如此精湛的工夫论,使得儒学因其心学而再度产生淑世的能量,其弟子在各地兴办书院面向士大夫与社会大众讲论心学,使得明朝中叶而降心学大兴于世,然而,这个「真圣门正法眼藏」却因崇祯十七年(公元一陆肆四年)明思宗自尽殉国,清兵占领北京,明朝彻底覆灭而跟着结束,尽管其后有李二曲继续提倡心学,却已经无法挽回这股已然衰微的思潮。然而,心学的衰微,却象征着原创型儒学的彻底没落,且心性这个议题至此不再获得世人重视,这对于学术与人生的结合,尤其带着觉醒的意识来做生命实践,着实是个关键性的负面影响,其流害至今依旧如此。我们如要重新开拓心性的内观与外展,就应该循着孔孟陆王这条心性的线索,重新厘订出儒学的主轴,让儒家思想因为重新掌握心性这个根基,而再度获得世人自然而然的承认与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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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由孔孟陆王的心性意识来认识儒学的根基〉
作者:陈复(台湾宜兰大学博雅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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