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专访——黄光国教授(三)
研究心得与展望 华人本土心理学为终生矢志 〈人情与面子:中国人的权力游戏〉这篇论文可以说是我学术生涯中的扛鼎之作。1983年夏天在香港中文大学召开的「现代化与中国文化研讨会」,是海峡两岸分隔三十余年后,双方社会科学工作者首度齐聚一堂的学术研讨会。开会之前,我知道大陆代表将由著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领军,所以刻意写成这篇论文,准备和费老提出的「差序格局」对话。就我印象所及,这篇论文当时并没有引起与会人士的热烈讨论,可是它对我个人后来学术生涯的发展却造成了重大的影响。 这篇论文经过数度修改之后,其英文版刊登在1987年出版的American Journalof Sociology之上。AJS是美国社会学界的顶尖期刊,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在此之前,在这份刊物上发表论文的中国学者,屈指可数。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这篇论文出版之后,便一直广为国际社会科学界所引用。〈人情与面子〉的理论问世之后,我以这个理论模式为基础,又写了一系列论文,集结成一本名为《中国人的权力游戏》的专书,1988年由巨流图书公司出版。到了2004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将这本书所收录的论文略作调整后,改名为《面子:中国人的权力游戏》,在大陆出版简体字版,销路相当畅旺。 在撰写这些论文的时候,我同时投入了杨国枢教授号召的「社会科学本土化运动」。参与这场学术运动的经验,使我深刻体会到:台湾学术研究水平低落的关键,在于中国学者对于近代西方科学哲学的演变缺乏「相应的理解」,无法真正掌握西方文明中独特的精神意索。在西方的文化传统里,哲学是学术之母。学院中讲求的知识,都是建立在其哲学基础之上。在西方大学中攻读博士学位,不管念的是哪一个学科,最后拿到的学位,都是哲学博士(Doctor of Philosophy, Ph.D),道理即在于此。 为了让国内的年轻学者了解西方科学哲学的演变,我又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撰写一本《社会科学的理路》。介绍二十世纪里十七位最重要的哲学家对于本体论、知识论和方法论的主张。这本书分为两大部分,前半部所讨论的「科学哲学」,主要是侧重于「自然科学的哲学」,尤其强调由「实证主义」到「后实证主义」的转变;后半部则在论述「社会科学的哲学」,包括结构主义、诠释学和批判理论。由于包括心理学在内的许多门社会学科,都同时兼俱「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双重性格,一个年轻学者如果想要在自己的研究领域上有所创发,非得要先了解这两种「科学」的哲学基础不可。 从1997年暑假起,我开始参与「亚洲社会心理学会」,并在2003至2005年间,担任该会会长。这段经验又让我深刻体会到:对西方科学哲学缺乏「相应的理解」,造成学术研究水平的低落,并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而是非西方国家共有的问题。因此,下定决心,以自己的研究为例,说明突破这种困境的途径。 从2000年元月,我开始担任教育部「华人本土心理学研究追求卓越计划」主持人。在执行卓越计划的八年期间,我不断殚精竭虑,一面思考跟心理学本土化有关的各项问题,一面从事研究,撰写论文,在国内、外学术期刊上发表。收录在本书中的〈儒家社会中的道德与面子〉,即是该段期间完成的作品之一。该项计划于2008年初结束之后,我又以将近一年的时间,整合相关的研究成果,撰成《儒家关系主义:哲学反思、理论建构与实征研究》一书,2009年出版。 这本书是以「后实证主义」的科学哲学作为基础,强调:本土心理学的知识论目标,是要建立由一系列理论所构成的科学微世界,既能代表人类共有的心智,又能反映文化特有的心态。基于这样的前提,我一面说明建构〈人情与面子〉理论模型的理念,并以之作为基础,分析儒家思想的内在结构,再对以往有关华人道德思维的研究做后设理论分析,然后从伦理学的观点,判定儒家伦理的属性,接着以「关系主义」的预设为前提,建构出一系列微型理论,说明儒家社会中的社会交换、脸面概念、成就动机、组织行为、冲突策略,并用以整合相关的实征研究。三年之后,该书之英译本改以Foundations of Chinese Psychology: Confucian Social Relations之名出版(Hwang, 2012)。 2010年7月23至27日,在印尼日惹Gadjah Mada University召开的「第一届国际本土及文化心理学会议」上,「亚洲本土及文化心理学会」宣布成立,我被推选为会长。在作主题演讲时,我引述西方学者的研究发现,强烈批评现代世界主流的社会心理学理论,大多是以欧美国家的大学生作为受试者,而建构出来的这种以「个人主义」作为预设的心理学理论,其实是非常「怪异」(WEIRD)而不适用于非西方国家的。亚洲本土及文化心理学会的主要使命,就是以「关系主义」作为预设,建构一系列的理论,来取代西方「怪异的」心理学理论。 会后我参观位于日惹近郊的「婆罗浮屠佛塔」(Borobudar Temple),忽然大悟,多年来萦绕于心的建构「自我」理论问题迎刃而解,不久后,提出〈自我的曼陀罗模型〉,(Hwang, 2011a, b),并在台大以「建构含摄文化的心理学理论」,召开国际会议,在会议上发表的论文分别在《社会行为理论学报》(Journal for Theory of Social Behavior)和《日本心理学研究》(Japanese Psychological Research)刊出(Hwang, 2015a, b; 2016)。 这时候我的思想才算完全成熟,而且能够在《社会知识学》(Social Epistemology)的国际学术期刊上和瑞典戈登堡大学教授Allwood展开为期三年有余的国际辩论,双方发表的论文多达十七篇。Allwood教授宣布辩论结束后,Nova Science Publishers立刻主动邀请我将双方辩论的结果写成一本书,题为《心理学的第三波:以实在论的心理学联结科学与文化》(Hwang, in press)。 以〈自我的曼陀罗模型〉和「儒家的庶人伦理」作为基础,我所建构的一系列理论,可以跟儒家传统挂勾,也可以用来批判西方伦理对于中国文化的误解。在《尽己与天良:破解韦伯的迷阵》一书中(黄光国,2015),我即以此作为基础,对德国古典社会学大师韦伯(Max Weber, 1864-1920)的著作《中国的宗教:儒教与道教》作了全面的批判。
华人本土心理学未来展望 2011年,我在高雄医学大学心理学系助理教授夏允中的引介之下,开始到高雄戒治所,协助他们提出一个整全式的理论架构,以整合他们内部正在实施的各项心理辅导方案,并推动以「内观」作为核心的戒治辅导计划。此后即开始在高医大、高师大、彰师大、中山大学、宜兰大学组织研究团队,跟成员们一起讨论如何以科学哲学作为基础,建构本土社会科学理论。 我在退休前,鼓励各地研究团队的成员,针对我的研究取向提出批判,并由我负责回应。事后,我将李维伦、林耀盛、叶光辉等人之间的辩证性对话,整理成一本书,题为《儒家文化系统的主体辩证》,主张「社会科学本土化」的目的,是要彰显「文化系统、研究者、被研究者以及学术社群」等四重主体性。我以西方的科学哲学为基础,建构有关「自我」及「社会互动」的普世性理论,以之作为架构,分析先秦诸子的经典著作,理解儒家的文化型态学,可以用来批判德国社会学大师韦伯(Max Weber, 1864 -1920)对于儒教的偏颇论断,彰显儒家文化系统的主体性。 我在退休前,在国外书籍及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将近五十篇,根据Research Gate的统计,我的论文被引用2744次,平均一篇论文被国际学术社群引用50次以上,可以说明我个人的学术主体性,但这并不足以说明台湾在本土社会科学上的研发能量。退休之后,我的最大心愿是提高本土学术社群论文发表的国际能见度,并建立台湾社会科学学术社群的主体性。
退休后近况 研究之路,永不停下脚步 这许多年的研究及教学经验却使我深深的体会到:社会科学理论的建构,不仅只是「知识」而已,更重要的它是波兰义(Polanyi, 1962)在其《个人知识》一书中所说的一种「技艺」,他说:「人类拥有巨大的心灵领域,这个领域里不仅有知识,还有礼节、法律和很多不同的技艺,人类应用、遵从、享受着这些技艺,人或以之谋生,但很重要的,又无法以可以言传的方式识知它们的内容」。所以默会知识常常是「知道的比能说出来的多得多」。 这种「默会知识」其实就是庄子在其「庖丁解牛」寓言中所说的「体知」。正因为「默会知识」或「体知」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所以需要透过师徒制的「做中学」才能传承。然而,一个学者该如何从事这种「做中学」的教学工作呢?我在推广本土心理学的过程中,曾经为国际学术期刊编了六次的「特刊」包括《亚洲社会心理学刊》(Asi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1998, 1999, 2005)、《谘商心理学家》(The Counseling Psychologist, 2009)、《社会行为理论学刊》(Journal for the Theory of Social Behaviorism, 2015)以及《日本心理学研究》(Japanese Psychologist Research, 2016)。然而,这些特刊的主要作者大多是国外学者,仅有少数是台湾的本土心理学者,他们谈的是心理学本土化各种不同的策略,而不是我所主张的研究取径。波兰义很清楚地指出:「像技能一样,行家绝技也只能通过示范,而不能通过技术规则来交流」,「一门技艺如果在一代人中得不到应用,就会全部失传」(Polanyi, 1962)。 儒家伦理与道德的结构是支撑住华人生活世界的「先验性形式架构」(transcendental formal structure)。从「科学研究纲领」(scientific research programme)的角度来看(Lakatos, 1978)它是建构「儒家关系主义」这一系列理论的「硬核」(hard core)。因此,我刻意整顿三十多年来的思想成果,撰成〈儒家伦理与道德的结构〉一文,先交由Nova Science Publisher公司出版(Hwang, 2016)。 就宋明理学家最关注的「五常」而言,「儒家的庶人伦理」可以解释「五常」中的「仁、义、礼」。〈自我的曼陀罗模型〉中的「智慧」,则是「五常」中的「智」。至于「信」则是双方互动的结果,无法以这些形式性的理论模型表现出来。用Gergen(2009)的概念来说,「仁、义、礼」是「第一序的道德」(first-order morality),是可以用规范、原则或律则表现出来的道德。「智」则是「第二序的道德」(second-order morality),自我必须随机应变灵活地将它展现在个人与他人的互动过程中。 我很早就以「工作坊」的方式培养研究生,为了让「关系主义」理论建构的「技艺」能够传承下去,到我思想完全成熟之后,更在高师大、高医大、彰师大、宜兰大学等各校组织研究团队,教导成员如何以「儒家伦理与道德的结构」作为基础,建构「关系主义」的「科学微世界」。 人生观分享 或许,是因为近年来研究儒家文化传统的关系,我最想跟青年学子分享的人生观,是孟子所讲的一段话:「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达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是之谓大丈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