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复教授在「生死学与心理学」课程中讲到「人类文明不是线性前进。」这令笔者想到黄光国教授在《社会科学的理路》中提到美国科学哲学家费伊阿本德(Paul Feyerabend,1924-1994)的「韧性原则」(principle of tenacity)。该原则认为:「如果因为某一观念不符合流行的科学观点、原理、理论,便坚持要将之排除,这等于是要把科学的一个暂时性阶段,变成争论的永久仲裁者。这不是科学的胜利,反倒会导致科学的退化。」费伊阿本德曾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政府在医院和医学院内大力推行中医,令许多西洋专家目瞪口呆,预言中国的医学将每况愈下。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中国的医学产生许多的新的洞见与新的疗法,还对西洋和中国的医生都提出了新的问题。费伊阿本德的观点值得我们深思。这就好比一棵大树,有很多枝桠,西洋医学只是其中的一个枝桠,不能因为这个枝桠暂时长的比较强壮,就否定其它枝桠的价值和潜能,甚至连树根也一并否定掉。我们的人生也何尝不是如此,总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人就会越有智慧。但事实不见得如此,人年龄越大,社会经验越多,这倒是普遍的状况。可是如何从这些经验中提炼出智慧,这是事关人有无意识提高素养的根本议题。
提高素养并非拿一堆道德教条捆绑自己,而是去思考除吃喝拉撒睡,自己还可以活出人的样子,所依靠的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拿笔者自身来说,如果没有有意识的提高素养,人生大概要么彻底失败,连表面的尊严都没有;要么混出一个大学毕业证,然后在某个办公室里继续混日子,有个勉强维持脸面的社会地位,实际内心里仍然充满因活不出意义而导致的挫败感。那种挫败感是根源性的,意即无论你赚多少钱,有多少光鲜的外在,都无法说明你自己是谁。难道你只是名牌服装、名车和某个响亮的名号吗?通过对外在某物的占有而产生的价值感有着某种荒谬性。我们应该都有一种经验,自己既是他人羡慕的对象,可是明明自己又羡慕别人羡慕到五脏俱焚。所以真的是他人有那么值得羡慕,还是说,因为没有活出自己,只好通过不断与外界攀比来给自己定位?活出自己就涉及到你是否相信你有着「天命」的问题,意即是否有个本体存在,当你顺随着本体的波流,终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而这片天空并非孤立的,而是与历史文化的发展脉络连结在一起,你因此会有一种使命感。当然,这个探索的过程是不容易的。
探索生命的*需要人穿透日常生活来看自己的人生。人生实际上有两条线,一条明线,一条暗线。明线就是人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一个中世纪的欧洲人,他的日常就是耕田、骂穆斯林和听神父的话;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他的日常就是上班、骂美帝和玩手机。生活在这两个时代、两个地域的人们,无论我们现在看起来这两者有多么大的差异,但相同点他们都是「正常人」。所以当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不再听信天主教会解释的上帝,而是直接冥契上帝(本体),因此开出基督新教的时候,欧洲人一定觉得他疯了,可是后来新教却成为欧洲最主要的宗派之一,为其后西洋资本主义的发展奠定了伦理基础(可参看马克思·韦伯(Max Weber,1864-1920)所著《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而在同一时代,工商业活跃的明朝中期,也诞生了一位「不正常」的人,他就是王阳明(1472-1529)。
王阳明十一岁的时候即质疑读书的目的是为考科举做大官,而认为读书的真正意义是做圣贤,从此不屑于体制内的教育,要么研究兵法,甚至在身处边关时与游牧民族为伍;要么寻仙问道,寻求瑧至最高精神境界的办法。当然,王阳明最终还是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政府做官,走向一条理想结合现实的道路,却又不幸被陷害沦落至龙场,可这偏偏又成为他悟道的契机,领悟出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真谛。屈就于明线中的人,其安全感建立在大众的意识里,其生命里的暗线就永远成为一条暗线,而其明线也埋没在茫茫人海中;安全感建立在自证自明里的人,人生的明线发展的情况为何,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根本上关注的事情,而只是技术层面的事情。其全身心*在暗线的发展中,使得暗线最终变成明线。
人工智能的时代即将来临,在大量技术性工作即将被机器人取代的时代里,精神意识的提升必然会成为人类最主要的功课。余德慧教授的生死学带给我们更多的是通过探究濒死经验来了解常人日常生活的虚假性。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然而如不对文化的层面做更精确的阐释,这可能会导向文化虚无主义,似乎世间的一切都无需挂怀,只要等到死亡降临看到*即可。陈复教授的观点则让笔者觉得,了解濒死的经验是重要的,然而更重要的是带着向死的态度来面对生活。人们的日常生活并不只有模式化、教条化的那一面,通过涵养心性回归本体,自有源源不断的创造力,让人活在意义感充满的人生里,又何须非要枯坐等死呢?固着于文化窠臼中固然不对,然而纵观文化史的发展,文化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总会有圣贤豪杰出世,挽救文化于不坠。我们或许不需要太快要求自己做圣贤豪杰,然而我们还是要做出选择。而意识到生命的短暂,会让这个决断的意识更加迫近:到底要过一种清醒的人生,承受虽剧烈却短暂的蜕变之苦,却获得一旦拥有就恒久不灭的明白与喜悦。还是不要任何精神上的超越,过着自囚的生活,生命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永远停留在某一阶段?这是只有自己才能回答的问题。
参考文献:
[1].黄光国(2018)。《社会科学的理路(第四版思源版)》。新北:心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