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向思考背后的文化问题⊙邵明

正向思考背后的文化问题

文｜邵明

（山西晋城知行书院副院长）

我们可能对每个文化都会有一些特别的印象，譬如非洲的狂野，印度的神秘，欧洲的深沉、而美国，总让人感觉是一块充满活力和生机的土地。早在十五世纪末，就有欧洲人移民到这块土地上，十八世纪前，英国人在北美大西洋沿岸建立起十三个殖民地，并于西元一七七五年爆发反抗大英帝国统治的*战争，建立起美利坚合众国，此后，不断有来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移民来到这块土地上追寻「美国梦」，美国成为自由、民主、开放、多元的代名词，成为勇敢、积极开拓未来的象征。我们似乎很少能在美国人的脸上看到忧伤，却总是看到那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轻松幽默的美式寒暄，喜欢打抱不平，似乎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的自信……美国就像一个摆脱家庭束缚的年轻人，没有沉重的历史负担，活力四射地张扬着自己的个性。冷战结束后，美国一跃成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美国人前进的步伐。然而，美国真的可以成为我们不加省思去模仿的对象吗？洛克菲勒大学细胞生物学博士，美国畅销书作家芭芭拉‧艾伦瑞克（Barbara Ehrenreich，1941－）所著的《失控的正向思考》，为我们揭露出美国文化中的问题。芭芭拉是一位活跃的社会活动倡导者，曾任美国《时代杂志》专栏作家，还曾在纽约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等著名国际高校任教，然而她其实出身于社会底层，父亲是矿工，前夫是卡车司机，因此她特别关注社会底层人群。而有着底层生活经验的人，往往能以更务实的视角来看待社会。

快乐的美国人真的快乐吗？芭芭拉在本书中指出，心理学家们一致认为常保正向的情绪有助于心理健康。这种观点就如同运动有助于身体健康，几乎是不证自明的事情，然而把正向的情绪当作解决一切问题的万灵丹，就像是过度运动反而会造成身体损害一样，同样是一种偏激的观点。这也是作者在本书中批判的核心点。芭芭拉认为，首先，何为「正向」本身就是难以衡量的，因为情绪本身是瞬息万变，难以用量化的方式去测量。再者，不同的文化对于正向的看法也不一样，并不是所有的文化都会认为积极、快乐的情绪就代表正向，传统的东洋文化，包括中国、印度、日本等并不会把个人的情绪当作关注的核心，例如《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喜怒哀乐各种情绪未发出前的状态，叫做「中」；情绪发出来，都可以恰到好处的收摄，就是「和」，人能达到这种境界，就可以与万事万物和谐共处。《礼记》中说：「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意思是说，人不可以滋长自己骄傲的情绪，不可以放纵自己的*，不可以志得意满、乐极生悲。《孟子》则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上天要把重大的使命交给这个人，一定要先让他的内心和志向承受痛苦和挫折，让他的筋络骨骼承受劳苦，让他的身体承受饥饿与匮乏，让他的行动总是被搅乱，这些经验会磨练他的心志，坚强他的性情，增加他原本不具备的能力。《六祖坛经》中说：「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菩提」一词是古印度梵文「Bodhi」的音译，意指豁然开悟的智慧。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芸芸众生本来就有内在的佛性，烦恼里本就蕴含着智慧。前一个念头是在迷惑中生发的，此时的生命状态就是芸芸众生；后一个念头是在觉悟中生发的，此时的生命状态就是佛。意即人人皆有佛性（内在的智慧），不需要向外再去求索，是否成佛，全在此人当下是否愿意活出内在的智慧。

由此可见，中华文化是把负向情绪当作「逆增上缘」，意即如果能从负向情绪中看到自性，其实会是转化境遇的契机。而且，中华文化也不会去鼓吹正向情绪的价值，但凡是情绪，中华文化都会劝导人不要陷溺于其中，保持清明的心境，活出深刻的意义感，才是正确的人生态度。这种特别的「中庸之道」，与正向思维一味从情绪的角度鼓励人活在积极、快乐的心态中有着明显的差异。更不要说印度人有着「苦修」的传统；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会一步一拜的朝向他们心中的圣地；一些*教什叶派穆斯林每当过传统的「阿舒拉」节时，就会用皮鞭把自己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们在做这些事情时，不会感觉不到肉身的痛苦，可是他们更在意的是做这些事情背后的意义。情绪性的快乐本身并没有什么错，但无限拔高快乐的意义就会陷于偏执。

虽然正向情绪难以衡量，但芭芭拉声称，在心理学家用调查问卷的方式测试各国人民的快乐感时，美国人得分还是很低，只排在第二十三位。后来经济学家用客观的方式来比较各国排名，结果美国排名竟然比用主观的快乐来衡量时更低，例如快乐星球指数（The Happy Planet Index）就将美国列为全球第一百五十名的国家。芭芭拉认为这正说明所谓的正向态度只是一种意识形态，并不能真切反映出人的实际状况和心情。也就是说，面对苦难，保有正向的态度，笑对人生，这只是一种最基本的心态，总比每天哭丧着脸要好，可是仅停留于此，甚至过分夸大这种心态的作用，却并不意味着就能解决问题，反而很可能适得其反，使得*被掩盖在刻意营造出来的正向情绪之下。触发作者展开关于对正向思维进行批判的*，来自于作者罹患乳腺癌的亲身经历，当她置身于癌症的世界中时，发现这个圈子沉浸在诡异的氛围中：大家都一味着去讲自己得癌症后给自己带来的积极意义，却不大讲癌症本身的可怕和带来的痛苦，好像癌症并不是一种病痛，而是化身为上帝来拯救迷失的世人。不可否认的是，重大灾难确实是改变人生态度的转机，毕竟这世间确实存在「物极必反」的规律，然而这仅仅意味着存在变好的机会，把握机会却不能仅靠乐观的心态，还要去深入到问题的肌理，剖析问题的实质。芭芭拉认为，像「911」恐怖袭击的疏于防范，伊拉克战争中对伊拉克民意的错误评估，卡特里娜飓风本可避免的重大损失，都是美国政府过度乐观造成的悲剧后果。

《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大学》说：「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中国传统智慧相信「诚意」的力量，至深的诚意可以料事如神，甚至能预测世事的兴衰。反过来说，如果人对于情绪的肆虐有所失察，心灵就会被情绪遮蔽，人就会失去灵敏的觉知，使得很多讯息被情绪屏蔽掉。对东洋思想有着深入体会和研究的分析心理学开创者荣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在他原本并不打算公开的私人日记《红书》中，记录着他先在西元一九一三年十月，在一次旅途中突然产生幻觉，看到一场大洪水在淹没欧洲大陆，有成千上万的死尸，后来洪水变成血海，这个幻觉持续了约一个小时。接着在西元一九一四年六月初、六月底和七月初，荣格三次做了同一主题的梦，梦到寒气袭来，万物被冻结，而紧接着在八月一日那一天，第一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我们从他讲的「集体潜意识」的概念里就可知道，万物间的关系并不只有我们感官所感知到的那种泾渭分明的存在状态，在潜意识的世界里，讯息是可以跨越事物间彼此的区隔产生交流，而梦境就是潜意识在人的自我意识比较薄弱时的呈现。美国是个极为崇尚个人主义的国家，美国人通常有着极浓郁的自我意识，并不容易体会到这一点。试想荣格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美国人，大概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对着镜子开心的一笑说：「那不过是个梦，不必担忧，加油过好每一天！」然后就会像西部牛仔一样冲出家门，消失在华尔街的繁华之中。

   芭芭拉认为正向思考会在美国受欢迎，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当北美印第安人被赶跑后，每个新到达美洲的欧洲移民，都拥有大片的土地和资源，根本不需要悲观和忧伤。但第二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基督教加尔文宗（基督新教的一个宗派）所带来的负向思考，才是激发正向思考的源头。新教的观点非常的严苛，人要想上天堂，就不能有丝毫「放纵」的机会，要么进行自我检视，根除心中的「罪恶」，要么就是不断的工作，以荣耀上帝，只要身体或精神稍作停歇，那就是在犯罪，就有下地狱的危险。这种严苛的教义让加尔文教的信徒承受着非常大的心理压力，甚至有人因此崩溃自杀。当事情走入一个极端，往往就会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十九世纪，开始有人反思这种宗教文化，肯定快乐的价值与精神的力量，正向思想就应运而生。芭芭拉将加尔文教与正向思维做了一番比较，发现二者的思维模式其实是一样的，只是排斥的对象不同：加尔文教排斥的是罪恶，而正向思维排斥的是负向思维，二者都是以一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在运作。所以我们可以从中看到，西洋文化如果不能跳出自我，看到具有整合力量的「自性」（Self），就难免会不断分化出对立的两面，如善与恶、肉体与精神、科学与宗教、民主与*、革命与*、白人与有色人种等，形成处处矛盾、处处冲突的状态。譬如西医会将人体健康的部位与不健康的部位视作截然对立的两面，不健康的部位就犹如魔鬼般的存在，一定要除之而后快，但若以中医的视角来看，形成病灶只是因为人体作为一个整体的系统出现不平衡而导致的。如果无法恢复系统的平衡，去除一个病灶还会再产生一个病灶，治标不治本。这里并没有否定西医的意思（不然就还是一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而只是希望能藉此说明中华文化的整合性思维方式。当我们观看中国思想的发展历史，从秦汉时期儒、道整合诸子百家，到宋明时期儒家整合佛、道形成阳明心学，或者从朝代更迭的角度来观看游牧民族不断融入华夏的历史，都可以看到中华文化的这种整合力量。

推崇中国道家思想的德国心理学大师海灵格（Bert Hellinger，1924－2019，）的「家族系统排列」疗法，认为家族是一个系统，每个家族成员都有相应的位置，如果站错位置，譬如儿子承担起本该丈夫承担的责任，或者某个家族成员被忽视，即便是去世的家族成员，都会造成系统的不平衡，继而以心理疾病的方式呈现出来。西元二零一七年，迪士尼电影工作室与皮克斯动画工作室联合出品了一部动画片《寻梦环游记》，剧中的主角米格的家族世代以做鞋为生，而且家族内部流传着「不准碰音乐」的奇怪禁忌。米格本来按照家族传统，也应该成为一名鞋匠，过着旱涝保收的平淡生活，然而他却偏偏对于音乐有着莫名的喜爱，在追寻自己的音乐梦想时，无意中连通了灵界，见到了自己的祖先，于是展开一场奇幻之旅，并在这个过程里揭开了家族的秘密：原来米格的高祖父，一位音乐家，在一次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高祖母误以为被爱人抛弃，因此恨屋及乌，才有那个禁止碰音乐的禁忌。这部剧的背景取自注重家族的墨西哥文化，虽然只是一部动画片，却能很好的反映出海灵格的思想，其实普天之下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都埋藏在潜意识的世界里。系统里出现的问题所形成的「结」，在没有真正获得解决前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千方百计」寻找机会显露自己。就像这部动画片里，音乐作为高祖母的一个心结，在米格的家族里是未化解的问题，它最终突破禁忌，在米格这一代寻找到机会，于是揭开了家族的秘密，使得问题最终获得化解。南宋大儒陆九渊（1139－1193）说：「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地球，何尝不是一个系统，这次新冠肺炎的全球爆发更提醒了我们认清这个事实，在天灾面前，没有哪个国家能置身事外，因为国界线只不过是人设的概念，上天并不在意这些区隔。中国应该对自己的传统文化有着更高的自信，为自己文化中的整合力量寻找理论依据，彻底摆脱「封建迷信」的帽子，就不能回避中西会通的思想建设工作，这同时也是华人心学智慧咨询师系列演讲会持续开展至今最核心的意义，欢迎各位伙伴能一起加入进来共襄盛举，学习最具前瞻性的中华思想，了解身为华人的「前世今生」！

参考文献：

[1]. 荣格（Carl Gustav Jung）（著），周党伟（译）（2017）。《红书》。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

[2].芭芭拉‧艾伦瑞克（Barbara Ehrenreich）（2018）。《失控的正向思考》。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3].张彩梅（责任编辑）（2015）。《四书五经》。北京：中华书局。

[4]. 慧能（2018）。《坛经》。北京：中华书局。

[5]. 陆九渊（1980）。《陆九渊集》。北京：中华书局。

作者介绍：

邵明，海峡两岸心学教育研究院执行秘书，山西晋城知行书院副院长兼执行秘书。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华人心学智慧咨询师培训课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