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超越原生家庭的创伤:读《生命的不可思议》有感
作者⊙王学安
(海峡两岸心学教育研究院执行秘书)
现代人受困于原生家庭的创伤,许多人尤其女性热衷于学习精神分析,想要通过不断回溯童年的经验来实现自我疗愈,但人们往往会忽略人的心灵在经历创伤过程中是如何发生蜕变与转化的,很多沉迷精神分析的人回溯过去就只是单纯不断重复,也许这种回溯会在一个没有经历过心灵探索的人身上产生一定的疗愈,但对于一个长期进行心灵探索的人来说,并不能产生实质的疗愈效应。难道一个人在原生家庭里的创伤只能顺应因果业力的牵引,就真的无法改变吗?
笔者最近阅读《生命的不可思议》这本书颇有感触,作者胡因梦生活在一个传统文化走到清末民初逐渐衰落,接连遭遇西洋文化冲击的时代,也曾经历过原生家庭的创伤,在后来的工作、爱情与婚姻中遭受过很大的挫折,在这个过程中,灵性经验在胡因梦的生命经验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胡因梦对灵性与心理的探索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后来她接触密宗与禅修,认识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1895-1986)和肯•威尔伯(Ken Wilber)的思想,并翻译他们的作品,整合自己生命所学,进而展开对生命更深的省思和探索,她真诚面对生命的各种考验,进而完成内在意识的蜕变与转化,令笔者深受启发。下面笔者结合胡因梦的生命经历来做一些具体阐释。
我们还是从胡因梦的原生家庭说起,胡因梦的父母都是二婚,两个人因才貌互相吸引,但双方的价值观念不合,后来分开,尤其母亲的苛刻,对金钱有着强烈的掌控欲,缺乏自省式的教育让胡因梦的个性充满矛盾,非常没有安全感,这是胡因梦恐惧的源头。但笔者不想在此过多责怪或批评胡因梦母亲的个性怎么样,所以导致胡因梦的心理创伤,人无法避免不受伤,但可以从创伤背后认识人性,对生命保持警醒。在此,末学想要对比一下胡因梦的父亲胡赓年的三任太太,从女性角度来思考对待生命的态度,而导致关系中的变化。
胡赓年的第一位太太叫潘玉璞,因为胡因梦的母亲璩诗方的介入,与胡赓年离婚后远走美国,在美国硕士毕业后,进入联合国做统计部主管。后来,胡茵梦在纽约第一次见到潘玉璞的印象是:「潘阿姨个子小小的,脸黄黄的,不化妆,完全就是个东北土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传统的女人,她居然有那样的成就,管着无数员工,但她温和、成熟、沉稳又善良,我父亲是抛弃她走掉的,但她对我像对女儿一样。」胡赓年的第二任太太便是胡因梦的母亲璩诗方,璩诗方曾就读于天津女子师范学院的中文系,写得一手好诗文,非常有才情,在前一段婚姻嫁给自己不中意的男人感到不满,抗战时遇到胡赓年,后来用写情书的方式打动胡赓年,1949年两人到台湾,1953年生下女儿胡茵梦,但两人因为价值观不同,后来的婚姻也不幸福,胡赓年很少回家,胡因梦的母亲璩诗方逐渐沉迷于打麻将度日。胡赓年又娶了第三任太太华阿姨,华阿姨*经营餐馆,信佛吃素,具有奉献精神,两人在一起生活没几年,胡赓年就瘫痪在床,华阿姨给予胡赓年无尽的包容和照顾,甚至全然接受胡赓年的孩子脾气,直到胡赓年去世。从胡因梦父亲的三任太太的生命经历中,笔者发现人究竟要选择什么样的人生,皆由自己决定,无关外在条件怎么样,胡因梦在见到潘阿姨后曾感慨道:「与其说是传统束缚了女人的发展,倒不如说是女人心中的恐惧裹住了自己的脚。同样是上一代的女性,一位被丈夫抛弃后并没有否定自己的潜能,反而发展得如此*与完整,另一位却在麻将桌上消耗了大半生的创造力。」
试想,如果胡因梦的母亲与胡赓年婚后没有丢掉自己的才情,始终保持书写诗文的创作热情,写出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或者从事一些与文学相关的工作,二人的婚姻关系会不会有另外一种走向呢?胡因梦的母亲对胡因梦童年的创伤会不会减轻一些呢?再反观胡赓年的第三任妻子华阿姨,从胡因梦的描述里感受到她跟我们平常见到的普通人别无二致,心地善良,有着全然的包容心,胡赓年瘫痪的时候不离不弃,照顾胡赓年到终老,在胡赓年去世后,胡因梦将父亲的抚恤金全部交给了华阿姨。笔者不是在批评胡因梦的母亲后来沉迷打麻将的糟糕,不是在为胡赓年的第三任妻子华阿姨照顾胡赓年到终老而*,也没有单方面支持潘阿姨的人生就一定是最合理的,只是希望每一个人都可以从胡赓年三位太太的不同生命经历中思考自己究竟要选择过怎样的人生,安于自己的选择。
接着笔者想要讨论的是《生命的不可思议》这本书中提及胡因梦的五段感情,从这五段感情里,我们便可观看胡因梦的蜕变与成长。Dons是胡因梦的第一任男友,犹太与爱尔兰的混血儿,在大学时代遇到,原本有一位中国女友,因为胡因梦的介入而分手。胡因梦觉得和Dons在一起,两个人的心灵不需语传就很容易进入一致的频率,但两个人个性都太过敏感脆弱,胡因梦后来成为演员,Dons去老挝当交换老师,两个人对于不同职业的选择,胡因梦认为是自己内心过度的自保机制,使得他们最终没有在一起,这段感情也使得胡因梦产生「唐璜情结」,所谓的「唐璜情结」,就是有的人表面上身边总是不乏陪伴者,但是其实他们的内心是寂寞而空虚的。他们害怕付出真情,不敢用心去对待,以一种飘忽不定的态度去看待感情。虽然后来胡因梦也交过许多位男友,但其实胡因梦的心中不敢真正去爱,呈现出不断在情感关系中离开的状态。
沙芃是藏家老叔介绍给胡因梦的第二任男友,航运巨子的独生爱子,在美国经营游艇事业,没有骄纵气息的富家子弟。胡因梦刚刚做完双眼皮整形手术到美国后,沙芃的母亲给予胡因梦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沙芃的家庭早年住在东京,深受日本文化的影响,比较保守,女人都要做家事,即便家里没有客人也要穿戴整齐,丝毫没有心灵放松的空间,经过短暂的试婚生活,胡因梦发现自己缺乏生活实务经验和理想主义的倾向显然与沙芃的家庭无法契合,并且两个人在饮食习惯上也有所不同,这门婚事告吹。从胡因梦和沙芃的感情中,笔者发现两个人适合不适合在很多细节的生活习惯上就可以看出来,比如有人爱吃肉,有人喜吃素,有人喜早睡早起,有人喜欢晚睡晚起,有人喜欢安静在房间里待着,有人喜欢跟朋友出去热闹,一段感情中两个人如果在生活习惯上不能达成一致,彼此接受,则很难生活在一起,因为这些生活细节里蕴含着矛盾的*。
第三段感情众所周知,胡因梦只结过一次仅有一百多天的短暂婚姻,就是作为李敖的太太。胡因梦童年时就很崇拜作为文人的李敖,但两个人接触之后,胡因梦才真正了解李敖古怪的个性,首先是李敖用二百一十万打发前女友到美国去,在两个人在一起后,李敖表现出很强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不仅在情感上很难回应胡因梦的爱,而且还很容易歇斯底地发脾气,胡因梦为此原本有所警觉,但为了摆脱原生家庭中母亲的控制,执意嫁给李敖,但婚后李敖却侵占好友萧先生的家产,并把此事嫁祸给胡因梦,因为这件事,胡因梦彻底看清李敖的本性,两人离婚,但李敖心中始终放不下胡因梦。李敖受*影响很深,是极端科学主义的代表,而胡因梦则是处在一个传统破裂与新时代*冲击的时代,是具有高度灵性的生命,他们在思想观念上存在很大的差异,体现在的个性上就会产生不同的举动与反应,后来分道扬镳也是必然。
第四段令胡因梦印象深刻的感情是在胡因梦离开演艺事业,投入到对克里希那穆提著作的翻译时,遇到的一个叫Robert的犹太男孩,两个人对真理的追求有着一样的执着,但Robert在生活层面如一个小女子一般对胡因梦依赖,两个人因意见不同、习惯不同、需要不同、作风不同引发嫌恶和冲突,后来分开,胡因梦坦言自己始终痴迷于两性关系就是因为想要体会更深层次的爱,但在两性关系中不断选择,很多时候都是自我欲求的逃避,跟爱扯不上关系。从这段感情里,笔者发现其实胡因梦与Robert两个人所处的生命阶段不同,心灵成熟度也不同,胡因梦遇见Robert时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脱离演员的工作,投入到翻译克里希那穆提著作的工作当中去了,心灵蜕变已相当成熟,而Robert更像一个青涩的大男孩,性情单纯,心理上远不及胡因梦成熟,也不够*,其实两个人关系中的地位并不平等,Robert心灵与较为脆弱,胡因梦个性中存在一部分自以为是的骄傲,就很难继续跟Robert在一起。笔者发现胡因梦的初恋Dons和Robert都是犹太人,似乎胡因梦的命里与外国人很有缘,后来胡因梦与他们也都没有走到一起,原生家庭带给胡因梦的心理创伤使得她始终无法在情感关系中找到安全感,她似乎总是在寻求某种突破。
在翻译完《克里希那穆提传》后,胡因梦遇到第五段印象深刻的感情,胡因梦与这位男士产生婚外情,在其中扮演了第三者的角色,因为这段感情,胡因梦开始正视情感中不忠的部分,并发现男性的不忠来自于无法满足的征服欲,这次情感的体验让胡因梦看见内心的执着与期望,赫然发现那不是爱,只是一种欲求,从而以更加宽容和开放的心胸去接纳生命的考验。从胡因梦的母亲到胡因梦,存在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从胡因梦的母亲开始因婚姻不幸嫁给胡赓年就算第三方介入,迫使胡因梦的父亲胡赓年和潘阿姨离婚,到胡因梦本人的五段情感经历中,除第二段与第四段外,都有第三方介入的部分,即第一段感情中初恋Dons原本有一位中国女友,因为胡因梦而与前女友分手;第三段感情中李敖在遇到胡因梦之前的女友是刘会云,虽是李敖主动放弃刘会云,选择胡因梦的,但其中也存在后来者的身份;最后一段感情发展为婚外情,胡因梦变成第三者。对于这种第三方介入,胡因梦都有做出深刻的省思,笔者觉得这仿佛是从胡因梦母亲那里遗留下来未解决的问题,继而在胡因梦身上形成某种情感的考验,如果用家族排列的角度来思考,胡因梦的母亲与胡因梦构成一个家族系统,也可以说这是某种因果业力在作用,所幸的是胡因梦在每一段感情里的省思都算是对这种考验进行了回应,笔者相信其中蕴含着改变的力量,使得两代人在情感中品尝到的幸与不幸都不会继续延续到下一代。
灵性经验从胡因梦从出生前就与之结缘。胡因梦的母亲在第一任丈夫那里染了淋病,输卵管阻塞,后来打通跟胡因梦的父亲在上海认识的两位奇人有关,一位是是修密藏和太极拳的乐幻智老师,一位是跟乐老师学习太极拳而开了第三眼的皮肤科大夫朱仲刚先生。乐老师透过三次气功治疗帮胡因梦的母亲打通了输卵管,最奇异的是朱仲刚大夫的第三只眼,竟然可以看见胡因梦母亲脊椎下半截有一段香烟大小的白色气体正在不停跳动,朱大夫认为这是怀孕流产的征兆,后来胡因梦的母亲果然流产,直到第三次才孕育了胡因梦。朱大夫从光的颜色和强度可以判断身体的健康状态和精神修为境界,并且认为灵光的强弱取决于心量的大小,心量的大小又跟精神修为有关,执意练功之人心量反倒不见得宽广。曾经有三个人的灵光让朱大夫印象深刻,一是他的乐师母,光能够照到屋外,二是田耕莘主教,光可以弥漫整个教堂,三是在巴黎地铁里偶遇的一名女瑜伽士,光竟然照亮整个地铁通道。笔者推测朱大夫认为灵光强弱与心量有关,大概是来自对自己老师乐幻智和师母的观察,为什么乐老师修行经验那么深,其灵光竟然不如师母呢?胡因梦的出生与这两位老师有着紧密的关系,从她的生命开端就种下了灵性的种子。
在念卫理女中的时候,胡因梦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曾体验到一种「大忘」的状态,常常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要去哪里,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十字路口,这种生命经验促使胡因梦向内探索,挖掘生命中的灵性。在香港拍戏时,胡因梦曾经摔伤尾椎骨,一位*跌打酸痛的唐*用气功点穴的方式帮忙胡因梦治疗,胡因梦后来跟随唐*学习*,体会到身体里的拙火觉醒,后来参与密宗导师嘉楚*的灌顶法会,曾接受这位密宗导师的建议闭关十个月修养身心。最令笔者触动的是胡因梦遇到蒋波*时无法控制地流泪,胡因梦形容那仿佛是创伤儿童见到父亲一般,蒋波*身上散发出来的无语的悲悯,让胡因梦感受到了全然的接纳,那是一种神态里自然流露的理解,让胡因梦感受到心中的委屈不需要用言语倾诉就会被洞悉。胡因梦所经历的修行经验,生理的拙火觉醒,让她知识的海洋里渴望寻找到某种真理获得印证,大量阅读各种佛道著作,《宝瓶同谋》这本书是她理解了西方知识的系统的整合走到一个顶点,人的内在需要灵性的觉醒。在接触到克里希那穆提之后,克里希那穆提语言中的智慧让胡因梦开始自省与觉察,与佛道对话,其中交织着大量胡因梦对自己生命情感的体悟。尤其孩子的出生带伴随而来的病痛折磨,让胡因梦经历生死体验,意外接触到肯•威尔伯,对肯•威尔伯的认识使她整合自己二十多年来所涉猎过的心理学、医学及各种身心灵治疗,并翻译出《恩宠与勇气》、《一味》等作品。
一个人在面对人和事情时,如何脱离原生家庭带给自己内心的痛苦和创伤,透过回溯胡因梦的生命经历,笔者认为可从三种不同的视角来思考问题:第一,中国传统文化中蕴含着修养工夫的意识,一个人如果能够跳出凡事都找受到原生家庭的原因,而能够在生活中开始细腻觉察与反省,并逐渐想办法改变现状,疗愈就在此产生;第二,灵性对人的存在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如果一个人能够感受到灵性的存在,内在会充满能量,诚意面对自己,当一个人处在静谧的状态里就会抓到灵性传递给自己的讯息,进而找到转变的某种启示;第三,人生活在社会中,必然受到时代文化背景的影响,人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就是这种影响的反应,如果一个人可以认识自己生活时代的文化背景,可能会发现自己跟某个人之间的冲突并不是单纯的两个人的冲突,背后隐藏的是文化的冲突,当一个人可以用更超越的视角看透关系中问题背后的文化现象,许多矛盾便可化解。
参考文献:
[1]胡因梦(2011)。《生命的不可思议:胡因梦自传》。深圳: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
作者:王学安,海峡两岸心学教育研究院执行秘书,心学复兴公众号主编。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华人心学智慧咨询师连续三期修课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