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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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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0-05-13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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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汎森:重访钱穆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是一个非常光辉的学术领域,梁启超、胡适、钱穆都曾围绕这个主题,做了各式各样引人入胜的研究。这使我想起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历史哲学论纲》一文中,借用了保罗·克利(Paul Klee)的一幅画“新天使”(Angle Novus)阐释他对历史的看法:“历史天使的脸望向过去,身体前进到未来。”[1] 历史的研究即带有这个特色,故每一代人“身体前进到未来”时,他们对所讲的过去选材叙述并不一定相同。如清代嘉庆年间形成的《儒林传稿》,其中所选的人物与近百年学者所关注的就有许多不同,在当时的标准中被认为最精彩、最有代表性的人物:高愈、谢文洊、应撝谦、严衍、潘天成、曹本荣、薛凤祚、陈厚耀、*、朱鹤龄、刘源渌、范镐鼎、徐文靖、李光波、孔兴爕。[2] 但这些学者大多不再出现在后来的学术史中,或是不再被当成那么重要的学术人物。


晚清*动荡甚大,外国思想资源涌入、内在社会政治环境的大变等,都使得“新天使”的脸所看到的近三百年思想有所变化。特别是经过晚清的变法、革命*洗礼之后,学者所关注的重点及人物,每每与先前有所不同,而这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与“近三百年学术史”这个学域的形成是有密切关系的。以《国粹学报》、《国粹丛书》为例,当时至少有几种现实关怀深刻地影响到“国粹运动”的参与者对近三百年思想学术的取舍。他们重视的是:一、与“君学”相反的“民学”,重视“细民”、“下”的思想。二、批判*制度,以及与它关系密切的“利禄之学”。三、强调比较接近现代科学精神的“客观徵实”之学。四、重视任何能与近代西方民主思想合拍的传统思想质素,其中有些是带有创新性、异端性、解放性的。五、带有与西方近代功利主义意味的思想家。六、关注经世致用议题者。

在这些新标准之下,被突出的人物是李贽、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颜元、李塨、戴震、章学诚、汪中、包世臣等人物。即使在刊刻书籍时,背后也每每有上面提到的关怀。譬如邓实在戴震《孟子字义疏证》、《原善》合刻本的跋语中说:“其解理字也,以为理出于欲,情得其平,是为循理,与西国民主之制,公好恶于民,而倡人类平等之说相合。”[3] 刘师培跋包世臣《说储》云:“其说多出于?嬌焦耸希兄诮瘢挠胩┪飨苷葡嗪稀!�[4] 邓实也认为《湖隐外史》一书实可称为“民史”,“世每谓中国无民史,此非其一邪。”[5] 又认为宋代邓牧的《伯牙琴》:“黄梨洲着《明夷待访录》,其《原君》、《原臣》二篇,斥君权,排*,为千古之创议,然其说原出于先生〈君道〉、〈吏道〉二篇”,[6] 都是这方面的例子。

我们可以说,在形成“近三百年学术史”的系谱时,晚清以来的时局与*起了重要的作用,人们做了很多筛选,使得他们笔下清代儒者“全神堂”的人物与地位大幅改变了。


一、“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领域的形成


对于“近三百年学术史”这个领域有过影响的人物很多,章太炎、刘师培等都是,但就钱穆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而论,起比较直接影响作用的是梁启超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以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梁启超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曾分期刊于《新民丛报》,他认为清儒饶有科学的精神。在这个阶段,胡适显然受到梁启超启发,故跟着主张清儒体现科学精神。[7]但是即使在这个阶段,梁启超对清代学术的看法也有多面性。梁启超一方面说清儒“饶有科学精神”,同时也说“本朝考据学之支离破碎,汨殁性灵,此吾侪十年来所排斥不遗余力者也。”[8]

这与梁氏的学术倾向有关。梁启超早年对于学术的态度比较倾向其师康有为,强调今文经学和宋明理学,尤其是王阳明这一脉。所以,他一方面肯定清儒的治学方法,但同时也痛骂清代二百年来之学问“皆牛鬼蛇神”。[9] 可是在新文化运动后,因胡适提倡以科学精神“整理国故”,并得到四方景从,梁氏也随即跟上。胡适在 1921 年 5 月的日记评论《清代学术概论》说:“此次付印,另加惠栋一章,戴氏后学一章,章炳麟一章,此原稿所无。此外,如毛西河一节,略有褒辞,袁枚一节全删,姚际恒与崔适的加入,皆是我的意见。”[10] 1922 年 12 月,胡适在日记中又认为梁启超在1920年出版《清代学术概论》是受其影响,他说:

“其实任公对于清代学术的见解,本没有定见。他在《论私德》篇中,痛诋汉学,有云:“夫宋明之学,曷尝无缺点之可指摘?顾吾独不许卤莽灭裂之汉学家容其喙也。彼汉学则何所谓学?……吾见夫本朝二百年来学者之所学,皆牛鬼蛇神类耳!”……任公编集时,不删此文,而独删去《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之第八章。近来因为我们把汉学抬出来,他就也引他那已删之文来自夸了。”[11] 


也就是说胡适先受到梁启超的启发,后来梁启超这一个本来视清*证学为“牛鬼蛇神”的人,反过来受胡适的影响,写成《清代学术概论》,并开课讲授《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12]

在*运动之后,“以科学整理国故”之风大畅,“历史的天使”身体到了*,但他面向过去的脸,所看到的是不大一样的场景。此时一批不同的学术人物登上舞台,从胡适与梁启超的书中便能看出这一点。梁启超强调经世致用,现实的、实践的,所以颜元、李塨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他强调与西方民主自由比较相近的价值,所以黄宗羲等人也在内。又因为强调科学精神,故讲王锡阐、梅文鼎,以及比较重视客观精神考证文献的胡渭、阎若璩等人,尤其是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用了四章的篇幅讲《清代学整理旧学之总成绩》。
 

二、梁启超与钱穆


民国二十年,钱穆先生在北大历史系任教,是其在大学讲授历史课程之开始,依钱先生回忆,他所开授的课,一为中国上古史,一为秦汉史,皆是由学校所指定的必修课,另一门选修课由他自定,决定开“近三百年学术史”。他说:“此一课程,梁任公曾在清华研究所已开过,其讲义余曾在杂志上读之,任公卒后,某书肆印此书,梁家以此书乃任公未定稿,版权所属,不准书肆发行。”后来他终于在北京的东安市场的非正式管道中买到一部,“余因与任公意见相异,故新开此课程,自编讲义。”[13] 钱穆对梁启超书中反覆强调的两个重点并不同意:第一点是清学是对宋明理学的反动,第二、清学是客观徵实之学,近于科学。[14] 钱穆说:“余本好宋明理学家言,而不喜清代乾嘉诸儒之为学。及余在大学任教,专谈学术,少涉人事,几乎绝无宋明书院精神。人又疑余喜治乾嘉学,则又一无可奈何之事矣。”[15] 所以,钱穆的这本书虽然承继了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的题目,但它的宗旨其实是有出入的。借用*先生的话说,钱穆在动手撰写《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时便已将“体”或“框架”确立下来。[16] 在“体”确认下来之后,钱穆所选取的人物与思想潮流便与梁启超有所不同。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一书的第一部分是对明末清初大儒的阐发:黄宗羲、顾炎武、阎若璩、王船山、朱舜水。接下来是史学:万斯同、全祖望;程朱学派:张履祥、陆世仪、陆陇其、王懋竑;实践主义:颜元、李塨;科学之曙光:王锡阐、梅文鼎。这些安排有两个重点,即清学是“厌倦主观的冥想而倾向于客观的考察”,“排斥理论提倡实践”。梁任公书的第二个主体是“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13-16 章),这个部分应该是受到“整理国故运动”的影响,故以科学的客观精神为主体,一方面说清代学术为科学的,一方面突出清代学者整理旧学的成绩。从目前梁书的样子看,钱穆云:“梁家以此书乃任公未定稿”,恐怕是事实。[17] 方诸于《清代学术概论》,后者主旨明确,线索贯串、一气呵成,则《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显然并未完全定稿。

与梁书相比,钱书有一些不同的安排。书中的安排、取材、所选人物虽与梁启超有所重叠,但是重点却有不同。他的整个主脉是清学与宋明理学的发展是不可切断的,它对宋明理学有修正、有反动,但更有抹不掉的底色,如钱穆自己说:“余本好宋明理学家言,而不喜清代乾嘉诸儒之为学”。[18] 故钱穆反对梁任公近三百年学术史一开始的标题“反动与先驱”。用*先生在《清代思想史的一个新解释》中所说的,“反动论”好像认为“反”即可以“反”出一部清代学术史来。[19] 另外,钱穆对梁氏所说的清儒“厌倦主观的冥想而倾向于客观的观察”,也并不完全同意。这里的“主观冥想”显然是指宋明理学,而他认为如果说“厌倦”宋明理学是启动清学最主要的动力,显然不合乎史实。梁启超认为,清学与宋学不大有关系,钱穆则注意到,即使在考证学最盛时,清代理学仍有其活力,应当正面陈述。尤其在晚清,宋代理学的流衍及复兴发挥很大的现实作用。


钱穆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的《引论》是这样说的:

“治近代学术者当何自始?曰:必始于宋。何以当始于宋?曰:近世揭櫫汉学之名以与宋学敌,不知宋学,则无以平汉宋之是非。且言汉学渊源者,必溯诸晚明诸遗老,然其时如夏?o、梨洲、二曲、船山、桴亭、亭林、蒿庵、习斋,一世魁儒耆硕,靡不寝馈于宋学。继此而降,如恕谷、望溪、穆堂、谢山乃至慎修诸人,皆于宋学有甚深契诣。而时已及乾隆。汉学之名,始稍稍起。”[20] 


接着他从唐宋一路讲下来,讲清学开山三大儒——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人,此后在讲清代中晚期思想时,也指理学在当时像是泡在水中的咖啡,虽然看不到咖啡粉,但时时可见其色彩。此外,在处理清代的朴学时,钱穆认为他们不只是在“整理”旧学,还有思想的面向。

可能因为上述的倾向,所以钱穆撰写《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时,在有意无意之间也产生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即他的书虽以“学术史”为名,但多讲思想,且对若干清*据学大家像王念孙之流竟而完全未加着墨。


三、仿佛寻宝之历程


我个人在阅读《师友杂忆》中与《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的撰写过程有关的段落时,常常有一种兴奋感,即这是一个观点不断翻新与史料不断扩充的过程,每每受其牵引,仿佛参与寻宝的过程。钱穆回忆说,当时的北平一如书海,在以科学整理国故的运动之后,于新学术观点的烛照之下,若干历史人物受到人们前所未有的重视,搜罗罕见文本的风气很盛。《师友杂忆》中所提到的,举凡陈确的《大学辨》、潘平格的《求仁录》,章实斋遗书之家传本及戴震的《孟子私淑录》,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的嘉庆刊本、雷学淇《竹书纪年义证》、《三朝北盟会编》的半部钞本等,[21] 其得书经过莫不动人心弦,后人读来宛如阅读*小说。所以钱穆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虽不特别提倡新得史料,但史料的扩充却是此书的一个重要特质。以潘平格的《求仁录》一书为例,梁启超只能从唐鉴《清学案小识》的引文中转引,而钱穆已能读到原书,两者之间便有莫大的差异。正因为材料获得的难易程度不同,故梁启超书中对《求仁录》只是一笔带过,而钱穆就认为《求仁录》跟理学、心学的发展以及清初的思想界有很重要的关系。

在铺陈内容时,钱穆似乎比较少用外部评断的视角,而多是平心静气地涵泳原典,并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做一番钩玄提要的功夫作为引文,使得读者披览之后,可以把握到一家思想之要旨。同时,他也把可进一步发掘的问题放入双行夹注中。在多次披览之后,我感觉到书中涉及了许多曲折的学术问题,对于这些问题,钱穆都曾仔细思考过才行诸文字,故用语特别简当,而指涉却相当深远。所以我觉得凡阅读这一部书的读者,应该采取“循环往复”的态度,也就是先通读一遍→从事某种专题的研究之后→再回去仔细玩味《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相关的章节或段落。

在这里随举一例:《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十二章“曾涤生”中有一段话说:“清儒考证之学,盛起于吴、皖,而流衍于全国,独湖、湘之间被其风最稀。”[22] 大多数人在读《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这一章时,对这几句话很可能会一阅而过,可是如果比较集中地研究清代湖湘地区的思想、学术之后,便会发现在清*证学势力如日中天之时,各大区域之间有一个“重心转移”的进程。如果将当时考证学的圈子分成三级,则第一级地区以江苏、浙江、安徽为主,第二级以山东、河南、河北、山西为主,第三级则是后来的福建、广西等地。而湖南、湖北在考证学盛时,几乎没有什么代表性人物。如果翻查《皇清经解》与参考《皇清经解提要》等书,可以发现清代经学名人中,就很少或几乎找不到湖南、湖北的学者。[23] 再看梁启超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第六章《清代经学之建设》中所列的几张表:“附亭林学友表”、“附初期经学家表”,亦无一湖北人,且几乎没有湖南人。经此一番探究,则知:“清儒考证之学,盛起于吴、皖,而流衍于全国,独湖、湘之间被其风最稀”一段所指为何了。但道咸之后,学风大变,湖、湘成为新思想的发源地,湖南唐鉴等人在北京所形成的理学团体,对后来历史的发展占有关键性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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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0-05-13 16: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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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是民国时期大师对中国学术历史的反思,以梁启超版本最著名。但是钱穆与梁启超虽然写了同名的书,却反映出他们的学术理念不同。梁启超的思想近西方,以「科学」为标准衡量学术,钱穆的标准近中国传统的思想,偏重宋明儒学。同样的书,对照来看,可起到「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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