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自己的路 ——我的人生经验之二 韦政通

今天这么早，麻烦大家到现场来。 我这个人一辈子有个时间上的习惯，就是我长 期的工作，上午的时间是我一天当中最差的时间。 我工作都是下午到晚上。我上午从来不作演讲，因 为上午我脑子活力比较差。每个人长期的工作，会 慢慢发现你最好的时间点在哪儿。有的人白天昏 昏沉沉的，晚上精力充沛，真的有这样的人。美国 的学校晚上是开放一部分的教室给学生读书的。 有的学生白天脑力差，只有晚上用功。所以今天很 抱歉，我的脑子有时候可能会停电，很熟悉的观念， 很熟悉的人名，突然就记不起来，可能有这种现象。 十个问题之四：如何走出传统，做一个新人？ 今天我们接下去讲第四个问题。第四个问题 是当我认识殷海光在追求新知识的过程中，我就发 愿，必须使自己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新人。这个“新 人”的观念，其实一点也不新。梁启超在一百年前， 就写《新民说》，提倡做现代的文明人，要学要做的 跟梁启超一百年前讲的内容也差不多，所以一点也 不新。而问题在我们这一百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 战乱中，我们的国民性并没有跟着时代改变。在 “五四”运动时代，中国人非常重视国民性，很多人 也讲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我们的国民性不但没 有改好，传统的好的也丧失掉了，现代的中国人可 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一代。我们一定要承认 这一点。新的没有学到，旧的也丢了，这就是我们 现代的实情。我们活着很可怜，天天被物质的追 求，被金钱的追求绑着，被绑得死死的。你想想，这 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传统不是这样的！真正 的现代人也不是这样的。所以当我在跟殷海光认 识以后，加强走出传统的愿望，要做一个现代的新 人。我不能强求别人，但是我可以要求自己，看看 我能做到多少。现在到我这个年纪，已经有了结论 了。我这方面做的，真正的满意度，比我对学问的 满意度，还有过之。我真正把我自己性格彻底改 造，我学现代知识，尤其是现代价值，不只是书本 的，我学很多东西，我是根据中国传统的精神，要求 实践。你讲有什么用？你讲自由，没有放到生活上 去，讲民主，没有放到生活上去，讲人权，没有放到 生活上去，那有什么用？书本上讲的容易，但是放 在生活里面，就是要学习把这些价值内化，就是你 自己要先改造。所以在这一方面，我当年也没有这 么强烈的自觉，就是在慢慢的过程中，的确是朝这 个方面去努力的。所以我跟人没有隔阂，尊重所有 人，我跟什么阶级，什么年龄的人也都没有隔阂。 这是我长期学习形成的一种习惯。因为真正学习 到家，任何一种行为，变成一种习惯就可以很自然 地表现。

我下面要讲的就是我大概怎么做的。 在这个方面我有很多新的观念，我的《中国文 化与现代生活》、《伦理思想的突破》这两本书就是 在我学做新人的自觉过程中酝酿出来的一套思 想。把这套思想客观化以后，就是那两本书。那里 面有很多传统没有的观念，也有传统中一些很好的 观念保存在里面。我决心要脱离传统的氛围和习 气，作现代的新人，这也是我一生中非常重大、关键 的时刻。我对命运的主观的解释，跟一般了解的也 许不一样。命，是不能改变的，做谁的儿子，生长在 什么家庭，这是命。命，不是我能着力的。我下面 要讲的人生的很多机遇，是运不是命。就一个知识 人来讲，我的命不算好，因为我生活在一本书都没 有的家庭，起跑点是零。但是我的运真的很好。我 遇到好多的贵人，而且都是在关键的时刻就会出现 的贵人。当我真正要努力要做一个现代新人的时 候，就跟殷海光相识。殷海光是一个典型的西化 派，他的书房里面，三大书架书，没有一本中文书， 全是英文书。他的卧室里面有一小架子中文书，也 不是中国古典，多半是别人送给他，他很少读的。 他的脑子完全化到英文世界里去了，他的思考方式 很受西方影响。 殷海光五十岁就去世了，死得太早。他有一部 分改造得很成功，因为他在美国深入访问过，了解 过美国社会和教育。作为一个老师，他很现代。我 跟他认识以后，有时我们一起到台湾大学参加学生 的活动。因为五六十年前，台大就像二三十年代的 清华北大，风气比较自由，学生办讲座，自己来讲不 请老师讲，只请老师参加。我跟殷海光参加学生的 座谈，今天讨论什么问题，大家发言，老师也是跟学 生一样发言，没有什么特殊的权利。有时候殷海光 的学生就举手说：“老师，你讲的我不同意！”殷海光 什么反应呢？他说：“你不同意，你讲一下你的想 法。我尊重你的想法。”他对学生完全开放。美国 的教育方式他学到了，他非常尊重你的意见，你不 一定要接受我的意见，但是我们两个人意见不同， 我们可以沟通，我们可以讨论。假如他觉得你这个 学生的意见很不错，跟他的不一样，他就会找这个 同学说，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我们俩沟通一下讨论 一下，如果你的意见好，能说服我，我学你。他有这 个胸襟。为什么老师不能向学生学习呢？像到了 博士这个阶段，很多学生很优秀的，可能有些方面 就是比老师强。为什么不能学习呢？可以学习 的。殷海光的言行，成了我的样板。 作为一个现代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固执己 见，要尊重别人。别人的意见也许跟你的不一样， 这很正常。中国人不是这样的，中国思想史里面， 彼此之间了解的程度非常差。为什么？因为固执 己见，也没有沟通对话的能力，缺少柏拉图对话的 那种传统。《论语》里面缺乏精彩的对话，多半是老 师独白，学生唯唯诺诺，很少反驳老师。柏拉图的 对话不是这样的。在中国思想中，荀子批评孟子性 善说全不对，他根本不了解孟子。陆象山跟朱熹同 时代的，两个人鹅湖之会各执己见。朱熹跟陈亮， 这两个根本不同层次思想的人，笔仗不能打的。中 国人评论多半是各执己见，缺乏对话沟通能力。 下面我讲一点具体的东西，我跟殷海光怎么相 识的。我在《文星》杂志发表文章，他看了以后，他 就跟他的学生陈鼓应、王晓波他们讲，他说我从来 没有因看别人的文章而影响我的午睡，我看韦政通 的文章耽搁了我的午睡。他觉得没有人这样讲儒 家传统，没有人对儒家传统批评得这样有深度。我 在《文星》发表文章时，王晓波是大学二年级的学 生，他以前是台中一中的学生，我曾是台中一中的 老师，他就叫王晓波跟我联系，那时我已在台南工 作，要请我到台大作个演讲，这样我们才认识。 我第一次到他家里去，是王晓波跟李敖陪我去 的。不单是要我演讲，他还叫我在他上课的教室里 面讲了一次课。我想一般我们中国的老师大概都 不会这样做。后来我知道，当时他已有把我介绍到 台大哲学系教书的念头。 其实第一次和殷海光相见，我对他的印象并不 好。他这个人很奇特，他跟一个陌生人第一次相 见，很冷漠。我见了他很不愉快，他很冷漠，也不讲 话。你请我来跟你见面，你这样子让我怎么办？后 来我们熟了以后，我发现他是个热情万丈的人。他 说：“我的老师金岳霖也是这样。”他说他对陌生人 很冷漠，他觉得要考察考察，是不是要跟你做朋友， 跟你继续交往。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后，几月没有再 见。我这个人也就是这样的，让我印象不好的人我 也不想见。 几个月以后 ，有个得诺贝尔奖的自由主义者、 经济学家海耶克（大陆译作哈耶克）到台湾来演 讲。在台大法学院的大礼堂，我们都去听演讲，我 坐在他的后面。我们听完演讲以后，他很热情地来 到我面前拉我的手，他说：“韦政通，你怎么不来看 我？”哈哈！他是很真的人，不掩饰自己。他说：“你 怎么不来看我？明天下午四点钟到我家里来！”这 样子，我们就开始了四年的交往。四年以后，他就 去世了。四年当中，他最后两年大部分时间是在生病，他得了肺癌。上天对他非常不公平，他不抽烟， 也得肺癌。我从小抽烟，抽到八十四岁了。 在我们的交往中，他的知识是我很想要的，我 的知识也是他很想要的，我传统文化的素养和他西 洋文化的素养有互补的作用。在平等交往当中，我 一生中最早最有益的朋友就是殷海光。他往生后 我写了一篇文章，引用了很多我们彼此之间的对 话，那是每次见面我回家之后，把他跟我的谈话都 做了一个摘要，这次我叫学生把我们的谈话摘要打 印出来了，我交给尹文汉（他是《韦政通伦理思想研 究》一书的作者）。我们的很多谈话是很有意思的， 因为很多谈话他只能私下讲，他不会公开讲，例如 他骂徐复观的话他不会公开讲，他私下就讲出来。 等到这一代他们都去世以后，这些话就可以发表出 来，表示他当时对一个人真正的感受。牟宗三到了 香港，劳思光也早几年到了香港，他就对劳思光很 不喜欢，可是年轻的时候曾赞赏过他。在给我的信 里他就说劳思光这个人很没有出息，因为劳思光到 了香港以后，有一阵他就打打麻将什么的，好像不 务正业。牟先生就说一个读书人，搞这个干什么。 其实牟先生这个地方有点过虑了。我就跟牟先生 说一个人打打麻将也没有关系，无伤大雅，如果当 做一种娱乐，没有关系的。我们传统有的人把人生 想的太严肃了，为了娱乐，打桥牌跟打麻将一样的， 为什么桥牌可以打麻将就不可以打？这个当做一 种娱乐也不错。台湾现在鼓励年老人打麻将，因为 打麻将可以让脑子不容易衰老。老年人打麻将是 值得鼓励的，经常打打麻将脑子比较活络，不容易 得痴呆症。我觉得这个很好。每年的除夕晚上，我 们一家人会打麻将。初一再打一天，然后就不再打 了。我家庭的习惯就是这样子。因为过年大家都 回来，干什么呢，就打打麻将聊聊天嘛。 我认识殷海光以后，他对我来讲是一个再教育 的过程。中国人有个观念很好，那就是“师友”，师 友，亦师亦友。朋友里面有很多人可以当自己老师 的，师友这个观念非常好。殷海光成为我再教育过 程的老师。他说你有这样的天赋，有这样的中国文 化的素养，你要学习一点西洋的东西，所以他就劝 我好好地学英文，劝我好好地把逻辑再下点功夫。 殷海光是个现代化的老师，他永远有学习的精神。 成中英在哈佛大学拿了博士学位回来，在台大当客 座。成中英是我们这一代学者中逻辑训练和分析 哲学最好的一个，他就去听成中英的课。他说虽然 我一辈子教逻辑，但是我的程度不及他。成中英回 来上课上一年，我在听，殷海光也在听。他可以听 学生的课，学学生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学呢？学生 超过你，他慢慢有成就以后，你也可以向他学习 嘛！殷海光就有这个精神。这就是希腊哲学的精 神——好奇心，永远保持好奇心。中国人并不是很 鼓励好奇心的发展的，小孩子的教育里也没有这个 东西。孔子大概有很强烈的好奇心，因为他有好奇 心，所以学无常师，才能够学不厌教不倦。 几年前，我有一阵身体的状况不太好，我就像 办后事一样，把藏书都捐掉，准备办后事就等死 了。我的书捐给了两个大学，大陆捐给了杭州师范 大学，台北捐给法鼓大学。一个四千册，一个八千 多册，都捐掉了。但是我这两年，健康比较好，所以 我又买了不少册书。我还是喜欢看，因为人生永远 有学不完的东西。我现在看书跟老师们看书不一 样，因为你们现在有负担，你们要做论文要做报告， 要配合做研究。我现在看书，完全是享受知识。我 不需要写论文，也没有其他什么计划。（这是 2011 年说的话，后来健康越来越好，已开始新书的写作， 希望实现最后的梦想。）我就是以读书本身作为一 种享受，跟古代人对话，非常快乐。因为现在在做 气功，眼睛也比较好。现在每天可以读五六个小时 的书，不断地学习，不断地保持好奇，健康状况有改 善，所以活得蛮快乐的。 殷海光鼓励我学逻辑。第一次见面就送我一 本 Fundamental of Logic。他说这是一本入门的好 书，你回去慢慢读，读不懂的英文慢慢查慢慢了解， 这是一本最浅显的最好的入门书。他常常买书送 给能读书的学生，鼓励他们去读书。学英文，我在 他的鼓励之下也下过一点功夫，但是学的方法错 误。你们年轻人要记得，你们现在可能有人还在学 外文，学外文不能用我的方法，用我的方法外文不 能进步。学语言要循序渐进，从低阶到高阶，语言 才能学好。可是我那个年代，我只对书的内容有兴 趣。我喜欢社会学，我就找了台湾一本非常流行的 社会学书，英文翻译的，我就自己参考工具书，自己 翻译，我翻译完以后跟人家的翻译对照一下，看看 我能不能翻译得像他的一样好。我用这个方法来 学，因为我对书的内容有兴趣。错！这不是学外文 的方法！所以外文的进步就很有限。我用这个方 法读了一些英文书，但是英文本身没有多大进步。 后来我读了蔡元培写的一篇文章，讲到他的读书经 验。他在德国学德文在法国学法文，用什么方法 呢？他说了四个字：生吞活剥。我也是用生吞活剥 的方法在学。他跟我学的方法一样的错误。我们 都只对书的内容有兴趣，而不知道要学外文不是这样学的。语言要从低阶很浅的开始，循序渐进。现 在台湾是很好的学英文的地方，譬如小册子的哲学 书，只要一千个词汇就可以读。还有两千字三千字 的，这就是进阶学习，这样的学习才容易。后来有 这些书了，以前没有这些书。一千个词汇很容易 嘛！两千个词汇也不难嘛！你有一千个词汇两千 个词汇，就可以读这些书，而且书的内容都是非常 好的，都是经典通俗化了的内容。美国人为了教育 下的功夫真大，人家可以让你第一阶、第二阶、第三 阶、第四阶，按照这样循序渐进地学习。因为这样， 既学到有意义的内容，又有语文的进步，当然会非 常高兴。人家用这个方法教的，我们哪有？我国那 么多经典，现在进步了一点。我是非常赞同中央电 视台的百家讲坛。我们王教授也是百家讲坛的名 家了，他讲得很好，就是要通俗化，把经典通俗化。 前几年我在北大演讲的时候，正是于丹最红的时 候。学生问我：“你赞不赞成于丹？”我说：“我赞 成。”因为讲古典有很多层次，她使得我们这个国家 大量人来亲近《论语》，有什么不好呢？虽然专家来 听于丹，会听得莫名其妙，她的很多例子都是东拉 西扯。但是她口才好，肢体语言丰富，她又是一个 女性，所以很受欢迎。我们要多学习，尊重每个人 的价值，她把几十万几百万的中国人吸引过来，注 意到《论语》，这就是莫大的功劳。我们没有这个本 事！你一个教授，你能够吸引多少人来啊？几千人 排队买她的书，你不要羡慕！她发了财，你也不要 羡慕。她有那个本事。将来你有那个本事，你也可 以发挥，也应该得到尊重。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 有的人可以做高深的研究，有的人可以把高深的知 识通俗化，这也是一种贡献。经典老是藏之高阁， 有什么用？经典要普及到大众，普及到大众就要经 过于丹这个阶段，有什么不好呢？所以百家讲坛也 是一个创举。台湾没有这个节目。这样讲下去，很 多经典对很多人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影响。很多人 会去读一点。这也是联系，使我们断掉了的经典跟 现代生活联系的好方法。 我跟殷海光先生认识，对我最大的影响，知识 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建立了我的自信。我在牟先生 那儿，我是尊重他崇拜他，但是我的自信心没有建 立起来，也就是我的真正自我还没有发展。到了殷 海光这儿，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几乎从来没有一 句责难过我的话，都是赞美。像我们每次谈话，做 朋友的谈话谈久了，用中国一句老话来说，叫“声入 心通”，声音一出现，心里就能感受到他的意思，真 的达到这个地步。我跟王立新教授二十年的通信， 多次见面，我们现在也差不多有这个情况，声入心 通。两个人在一起几天，两个人都感受到快乐，都 感觉到充实。这种交流真是一种非常内在化的交 流。殷海光一直把我的长处加以赞扬，好像你这个 人没有缺点一样。我在文章里也写过，我跟他长期 谈话，他就有一个感受，他说自己情绪有高有低，而 你这个人啊，韦政通，我从来没看你的情绪低落过， 这点很奇特。他就打个比喻，比如炭火，要烧旺了， 就要不断地加很多炭。他说，你啊，就好像一个孤 炭，你一个人可以发光的。他有这个感觉。他能这 样赞美我，年轻人心里非常得意啊！原来我有这个 长处。后来我就很容易做到，不怕寂寞，也不怕孤 立，就跟这个能力有关。一个人可以发光，一个人 可以工作，不求人。没有老师指导，也可以自学，也 可以工作的。每一次我到他家，就把情绪提起来 了，使他非常兴奋。每次在我们谈话以后，他常常 讲的一句话就是：“我今天又吃了精神馒头！”朋友 之间，谈话如果常常有这种感觉，当然是非常大的 满足。我们希望你们交友能交到这样的朋友。这 样的朋友不一定是同辈，也许是长辈，也许是晚辈， 都有可能。我们要努力把握这样的机会。这种情 况也是互动的，只有在互动的过程中才能形成。 我那时候出了两本书，一本《儒家与现代化》， 现在还买得到，就是在《文星》杂志发表的文章；第 二本也是我为《文星》写的稿子，因为从台南到台北 受国民党干预，失业一年，《文星》给我钱写稿，就是 《中国哲学思想批判》。殷海光为这两本书各写一 篇书评，这书的长处在哪里，短处在哪里。这两篇 书评在殷海光的全集里面保留下来了。他这书评 当初不发表，就给我一个人看，他有对年轻人有这 样的精神，这是多大的鼓励！他说：“你写的书，我 真正了解这书的价值，别人没有像我这样了解你， 也包括了解你书的缺点。”他写的书评，一方面指出 这书的价值和贡献，然后是你要继续发展要注意些 什么，他给了些建议。假如一个老师肯为学生下这 样的工夫，这个学生会是怎样的感动？ 殷海光给我的几封信，在大陆出版的殷海光的 文集也收录进去了。他在他给我的信里说，你有丰 富的思想潜力，希望我能再努力二十五年，要全力 以赴。现在算起来，我已经努力了四十五年，没有 懈怠过，应该可以告慰亡友了。一个朋友，或者一 个老师，用这种细心的方式来照顾你，鼓励你，你会 受到极大的鼓励。所以我们遇到可造的学生，真要 多花点时间，真要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 接下来关于如何做一个现代的新人，再谈谈在 日常生活中我的经验。很重要的一点，要做一个现代的新人，要消除传统男人坏的习气，就是在家庭 里面，要去克服，不能再有大男人主义。你们女生 应该听得很有兴趣，你将来交男朋友，一开始就要 磨练他。我这一方面不要费太大的力，就做到了。 为什么？因为我家里有一个很强势的爱人。我的 大男人主义在恋爱期间就被磨得差不多了。我昨 天讲了，我爱人的性格非常强势，不然的话，她怎么 敢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但她这个人也有很大的 长处，就是她非常顾家，把家认真当回事。强势是 她的性格，家里很多事情她说了算，一开始我也不 习惯啊。两个个性很强的人碰到一起，日子怎么 过？比如最简单的一件事，她是北方人，我是南方 人，吃面还是吃米饭，那我投降，我放弃吃米饭，我 吃面。这个不容易啊！有些南方人，让他不吃米 饭，简直会活不下去啊！我们慢慢地磨合，你要做 一家之主，我就慢慢地让你来做，其实一家之主也 不好做啊！一家之主要负更多责任嘛！但是后来 我就跟她讲，我说我什么都依你，我只要求这一样， 就是给我时间，不要打扰我。你要出去玩，找学生 找同事找朋友，我要用功。这个条件，我爱人完全 做到了。所以后来我们买了房子，买楼中楼，我爱 人的书房在楼上，我的在楼下。我的客人在楼下不 妨碍她，她的客人在楼上也不妨碍我。她非常尊重 我的时间，不打扰我。几十年以后，她跟我说，她从 来没有看到一个人像我这么用功的，非常敬佩。所 以夫妻之间，能让的就让。我的孙女现在结婚七年 了。她常常回来，因为我孙女是在我家长大，我是 她的爷爷，也像是她的父亲一样亲切。她回来批评 她的爱人，说怎么会这样？批评得很多。她说了一 句话，她说我的先生怎么一点都不像爷爷。我跟她 说，像爷爷这样的好人不多啊！ 我跟她开了玩笑以后，我也教育她。我们对孩 子不要教训，要教育。我们中国人不是讲夫妻一体 吗？假设夫妻两人是一体的话，你让了以后，还不 是在一体里面吗？这句话你们真的该好好体会！ 夫妻是一体的，不分你我，你这样子想，就会宽慰 了。我教育她，夫妻之间不要太计较。这个世界上 还有谁能比你的爱人跟你更亲近？还有谁能够比 你的爱人跟你生活得更久？你怎么能够不珍惜？ 怎么能够不忍让？ 作为现代人，我们不要大男子主义，要尊重女 性。我跟我的爱人在这一方面是平等的。我们没 有请保姆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做家务，都抢着做，你 炒菜我去洗碗，你洗碗我去炒菜，没有争论的。现 在的男人不可以回家跷二郎腿，你要想想看，另外 一半她也在工作，家务要分担。作为现代新人，一 定要改变作大男人的习性。到社会上，要学习把人 平等看待。不管是陌生人，还是熟悉的人，不管是 什么阶级的人，都要平等相待。这个是要长期学习 的。中国人对陌生人是很漠视的。中国幅员很大， 地区性的偏见非常深，不要说对外国人，对自己的 同胞都有很深的偏见。我们不但要消除文化的偏 见，也要消除种族的偏见，消除地区的偏见，消除阶 级的偏见。要慢慢学习消除，慢慢可以做到。你看 我对陌生人的态度非常自然。今天和王教授在饭 店吃早点，可能是个韩国人。（王立新教授：“好像是 中国人。稍后你进屋以后，他跟我一起上电梯他就 问我，这个老人是思想家吧？我说是。我说你怎么 看出来的？他说你看他讲得多有思想啊！”）餐厅位 置都坐满了，立新旁边的位子是空的，他背了个包， 我就跟他打手势：这儿，请你坐下来，我这个位置你 可以摆包。我们对陌生人用很简单的动作，他就感 觉到满意，跟我们就有笑容。你们要记得，有一种 符号是最直接性的，就是笑容。微笑，全世界都走 得通。微笑，大概全世界人都欢迎，都喜欢。有必 要的话，我碰到陌生人，很自然地就会帮他一下。 过马路的人，看到比我行动不便的，我自然会搀他 一下，一点也不费力，这就是对人的关心。对人的 关心，也就是对生命的尊重。中国人讲生命哲学， 生命哲学不是书本里面讲讲，而是在生活中要去实 践。对弱势的人，对残障的人，多一点尊重，多一点 帮助，这就是尊重生命的表现。人，一方面在学知 识，一方面在生活上要具体去感受。但是具体从哪 里学？要有模范，要有好的榜样，我们才能感受得 到。如果父母、老师有比较好的行为，他自然就学 到了。 品德教育用语言去教没有多大用。身教，这个 在孔子就非常清楚。身教，身体力行，让学生去感 受你的行为，品德教育这样才有效。现在为什么道 德沦落？甚至有“去道德化”的现象，因为没有模 范，人被物化得很严重。 殷海光是 1969 年去世的。去世以后的第二 年，我又有很好的运气。台湾有一批从美国学成归 来的学者在台湾提倡现代化运动，就是要怎样把我 们的社会、把我们的国家、把我们的文化现代化。 这个运动一方面办杂志，做思想的启蒙，一方面尝 试用新的方法研究问题。在研究方面，就是约不同 学科的人，共同研究一个题目。我们第一个题目研 究的是“中国人的性格”。中国人不改造，制度的变 革也没有用。制度是死的东西，要人去执行。如果人不改变，即使中国有再好的宪法，再好的制度，也 是不能推行的。所以中国的国民性必须要改。这 个研究出版后，很受欢迎。这本书（指《中国人的性 格》）大陆也出版了，我去年到深圳来的时候，就有 人拿这本书来给我签名。 我当时被邀请参加做这个研究，对我后来思想 的发展有很大影响。后来我就比较喜欢用跨学科 的观点思考问题，就是科际整合的方法。我常常在 大陆提科际整合的方法，我在很多书里都用过这个 方法。这段经验对我很珍贵，还记得在这个研究过 程中，我们围绕中国人的性格，两个星期一次，开了 一年的会。第一轮我们把论文的提纲拿来，这两个 小时专门讨论一篇文章的提纲，其实是借这个方 式，大家交流知识，从不同的观点看同样一个问 题。我有的你没有，你有的我没有，彼此学习是交 流知识最好的方法。在这个过程里，我最喜欢的是 社会学、心理学和人类学，尤其是心理学方面，我吸 收得比较多一点。 在70年代初的时候，台湾没有什么学术会议， 其他的活动也很少，所以大家认认真真地在做研 究。我们的研究一毛报酬都没有，大家都非常热心 参加，没有人缺席，大家都有这个热情，希望科际整 合的方法能在台湾生根，能够广传。 以上讲的第四个问题，是我渴望做一个现代新 人的点点滴滴，这种自我更新的历程是无止境的， 是死而后已的，我一直都在努力学习。我爱人已往 生八年，我努力学习做一个生活上完全独立自主的 老人，在这方面的表现，我很满意。中国传统一直 流行着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们也听过吧， 我的人生经验打破了这个迷信。我相信人只要自 觉地想改变，充分自信，不畏艰困，就能从重重僵化 的教条中解放出来。 多年来，学界有不少人都在讲传统的转化，这 是时代性的大课题。所谓转化，我的理解是，除了 观念的吸收和融合之外，还必须使你向往的一些价 值先在自己生命中内化，经由内化才能彻底转化。 转化不只是概念的游戏，也包括人的改变。 十个问题之五：当幸运之神来敲门时， 如何应答？ 下面讲第五个问题，当幸运之神来敲门时，我 如何回应。“幸运之神”有点文艺腔调，也就是我们 平常说的好的机遇。传统的讲法，就是遇贵人。遇 贵人，其实是贵人给我的恩惠。六十年前，一个流 浪青年能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在不同的阶段有不 同的人给我恩惠。如果一定要问我如何回应的话， 我要说我的运气真好，应该谢天谢地。1949 年后 台湾在思想上能形成学派的是新儒家、自由主义和 现代化派，我和他们都有很深的关系，在学界可能 是独一无二的，你们看我运气多好! 下面简单说一说他们给我的恩惠。第一位，就 我昨天提到的王贯之，香港《人生杂志》的创办人。 在我人生陷入困境的时候，他帮我脱离因人生转向 而造成的困境。他对我最大的教益是规过劝善，他 对我的习性改变有重大的影响。推心置腹，我的缺 点他肯讲出来，但是讲的很委婉，所以他是第一个 改变我坏习气的人，我称他为“畏友”，就是值得敬 畏的朋友。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在我年轻的时 候，我受徐复观先生的要求，他要我写两篇文章，第 一篇文章批评林语堂，第二篇文章批评章太炎。他 对他们很有意见，自己懒得写，他就叫我去写，让我 努力写出来。我写了这两篇文章，在他的《民主评 论》杂志发表。我现在看了这两篇文章我都脸会 红，太不知天高地厚。当时牟宗三先生也不欣赏林 语堂，说我这篇文章写得不错，甚至在美国的张君 劢老先生也很称赞这篇文章，只有王贯之先生在信 里面跟我讲真话，他说的话可概括为“才学有余，德 性未显”，就是说缺德嘛。同学们，你们一定要记 得，如果有人批评你，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感激，不要 反感，你一生找不到几个老师肯骂你的，你知道 吗？尤其是在现在这个社会的风气里。现在台湾 的老师都要拍学生的马屁，为什么？因为招不到学 生。现在老师要帮着招生去，要想办法把学生拉进 来。美国有些学校也是一样，老师上课要用种种办 法吸引学生，讨学生的好。所以你们记得，假如有 一个老师肯诚恳地讲你的缺点，你一定要好好的自 我反省，依中国的古训“：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第二位，我讲劳思光先生。劳思光先生我们是 很年轻的时候就认识，我们在一起大概有二年多的 时间，后来他去了香港。劳思光这个人，年轻博学， 他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念了两年，后来在台湾大学哲 学系补修两年，他拿的毕业文凭是台湾大学的。像 他那样的年龄，有他那样的程度，我一生再也没有 见过第二个。他就是大学毕业，他没有念过研究 所，他当时写的文章，我现在还保留着一些，真是很 成熟的。牟先生也很称赞他，说这个年轻人，写那 么多东西，写的都很好。劳思光那个时候在《民主 潮》写文章介绍很多新的观念。他跟殷海光搞不 来，两个人打过笔仗。但是我跟几个年轻朋友，非 常喜欢他，真是把他当偶像。他组织了一个小型的 第2期 韦政通：走自己的路——我的人生经验之二 57读书会，希望借这个方式来教育我们，可惜为时甚 短。这是劳思光，也蛮有心的。我当时受他的影响 最深的，就是使我对知识大开眼界。他早年的文章 在台湾都出版了。你们看看他早年的文章，讨论的 问题很广，包括逻辑的问题，政治问题，历史问题， 文化问题。他讨论自由主义，也讨论社会主义。他 一个年轻人能够了解那么多，而且他的哲学专业也 很好，三十岁的年青人可以写一本康德研究的专门 著作《康德知识的要义》，非常了得！年轻的时候遇 到这样的朋友，他能够使浑沌的生命开窍，使我对 知识产生一种尊重。 第三位就是牟宗三先生。他真是我的恩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