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於韋政通教授所著《儒家與現代中國》一書，因網路上無電子版本，本文由敝院志工數位化，以嘉共學。轉載時請註明由海?{兩岸心學教育研究院數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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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政通：兩種心態一個目標──新儒家與自由主義觀念衝突的檢討（一）
一、兩種心態的對立
一九四五年離開大陸，「我們面臨著急速的俄頃」。少數對國家民族有責任感的知識份子，就在這天崩地裂的大變局中，迅速建立起兩個發言平臺，希望藉此凝聚知識分子的殘餘力量，?K在現�?的幻滅中藉文化思想上的努力重燃希望。這兩個發言臺，一個是《自由中國》半月刊，代表自由主義，延續新文化運動的餘暉；一個是《民主評論》半月刊，重揚儒家道德與人文的理想，?K在儒學系統化方面獲得進展。這兩個雜誌代表兩個不同型態的思想運動，但對現�?政治都同樣發揮不同程度地抗議精神。兩個雜誌於一九六○和一九九六先後關閉，但對臺灣成長的這一代知識份子心靈的塑造已留下極為深遠的影響：《民主評論》的思想，不但矯正了清代遺留下?淼目紦䦟W風，也調整了新文化運動所產生的偏向；《自由中國》的思想，一直到目前仍是臺灣推動自由民主運動的主要精神支柱。
參與這兩個思想運動的主角，在學術思想方面都相當有建樹，但對現�?政治的影響甚微。其中的原因，除了現�?政治的壓力之外，這兩個不同型態的思想，在心態上的對立以及由對立而產生的意氣之爭，也有部分的關係。意氣之爭不完全?碜詡�人的因素，有?碜詺v史傳承者，也有由於思想立場的不同。後面這一因素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因新儒家的理論骨架主要係得自德國觀念論，尤其是觀念論中康德與黑格爾的哲學，於是先驗、理想、精神、意識、主體成為這一派表達思想的主要符號，目的在?团d儒家的道德理想，恢?臀幕恼J同，哲學工作着重在行上心念與精神哲學的重建。自由主義者則以英美經驗主義和邏輯分析做為發展其思想的工具，目的不再建立系統性的哲學，而在思想的再啟蒙。因此對思想自由的要求特別迫切，對傳統形形色色的宗教與形上學皆懷抱敵意。
德國的觀念論本是在十七、八世紀啟蒙運動大破壞之後發展出?淼囊环N新哲學，因此在中國新文化運動的破壞之後，新儒家藉助觀念論哲學以抵抗反傳統潮流，是可以理解的。但由於中國中西衝突的背景所產生的特殊問題，因此在兩種思想型態的對決上也產生了特殊的內容。任何思想運動，如缺乏基本的信念很難前進，新儒家很?娏业嘏険糇杂膳伤枷霝椤缚茖W一層論」或「理智一元論」，其所指者，正是自由派思想上的基本信念：科學主義，所謂科學主義，據郭穎頤（D. W. Kwok）的界定：「一般地說，科學主義是把科學的有限原則。予以普遍應用，使它成為文化定理的一個信念：嚴格地講，科學主義應界定為把自然的常則視為其它社會科學的常則，社會科學的知識，唯有經由科學方法而後得之」。所以科學主義不同於科學，科學是觀於自然宇宙的客觀真�?的知識系統，科學主義則是一信仰系統。自由派企圖以此打倒?K代替傳統的價值系統。於是這方面與新儒家產生很尖銳的衝突。
另外一方面，在自由派的心目中，新儒家無�?是傳統儒家泛道德主義的翻版。道德主義的確是新儒家的基本信念，就其認為人�?一切文化活動，均統屬於一道德自我，且為其分殊之表現而言，也確有泛道德主義的傾向。但?牧硪粋�角度?砜矗@種傾向?K非純是傳統泛道德主義的翻版，可能與其思想的基本態度有關。新儒家思想的基本態度是：創新必依據其所本有，也就是肯定必須「返本」然後能「開新」。就開新方面說，新儒家承認中國缺乏科學精神，承認在「正德」與「利用厚生」之間，少了理論科學知識的擴充。中國文化何以有此缺陷？則是因中國思想過分重視道德�?踐，順著這個方向發展，個人只能退卻為內在的道德修養，因而閉塞了道德主體向外的門路，使主體自身趨於玄虛與乾枯。新儒家這方面的反省相當深刻，比達了自我批判的精神。但由於思想的基本態度，仍認為包括科學在內的一切文化上的開新乃中國文化中道德精神自身完成與升進過程必然的要求。這原是儒家傳統的基本信念，由於反傳統潮流的刺激，仍為當代新儒家所堅持。他們擔心文化的開新會威脅到原有的道德精神。這種擔心有什麼真�?的意義呢？是否僅是屬於道德主義信念下的一種特殊關切？如果是特殊立場的特殊關切，那末關切的重點仍在道德精神，在道德精神與發展科學的精神聯繫的思考中，不可能賦與認知精神一個真正獨立的地位，因為這種思考方式基本上仍未脫出傳統一元論思想模式，要賦與認知精神真正獨立的地位，我們必須承認?K尊重世界多元文化系統的獨立性。如果承認?K尊重世界多元文化系統的獨立性，則對中國如何發展認知精神與科學的問題會完全改觀，消極方面會追問：由中國傳統所創造的獨特的道德精神及其所產生的心靈導向與社會構造，可不可能對發展認知精神與科學造成阻礙？積極方面會追問：哪些學科的訓練才能有效地培養認知精神，?K有助科學發展？在這裡我們不是要討論這些問題，只是想指出，認知活動一但獨立出?恚瑔栴}會有新的出發點，根據新的出發點，認知活動本身有它的一套理則，如果這一套獨立的理則能獲得充分的發展，將?碇袊幕瘯⑵鹨粋�精神面貌與過去迥�?的新傳統。在新傳統形成的過程中，不只是威脅原有的道德精神，而是新傳統促使獨立、自由新價值觀念的成長，將迫使原有的道德精神及其衍生的價值系統接受新的考驗。�?管道德宗教人�?文化中居於基本重要的地位，但在科學當令的時代裡，都必須在新的知識基礎上以及認知態度的挑戰中重建。重建的過程不是原有的道德精神的完成與升進，而是經由批判達到創造性地轉化，才能?M足現代生活的需要，因為科技獲得高度的發展之後，整個社會結構和生活方式都會產生巨大的變化。中國文化在現階段的主要問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和生活方式已經歷經巨大的變化，而我們的倒得精神和價值系統卻未能相應地重建起?恚虼顺霈F「文化萎縮」和「生活失調」的現象。
自由派思想，由於傳統包袱較輕，而且思想的訓練是?碜粤硪粋�以經驗主義和邏輯分析為主的文化系統，?男睦淼木嚯x趕上能建立一個新的立足點?矸从^自己的文化。由西方哲學看中國，中國哲學明顯的特性之一，即邏輯的、知識論的思考方式為能獲得完全地發展，這意含著認知的、抽象的思考的不足。中國哲人的思考比較傾向於透過歷史文化傳統以及具體的人事?肀磉_。因此在史學方面有輝煌的成就，哲學方面因缺乏論證和客觀論述的習慣，使思想不能系統化。不論是史學或哲學，主導的理念是道德�?理價值，即使在歷史判斷中，也混雜著?夂竦膬r值判斷。自由派學者稱這種文化現象為規範特質的肥腫或泛道德主義。在這個傳統影響下的知識份子，多半是個價值迷（Valiue fans）和事�?盲（fact blinds），他們甚至分不清什麼是價值判斷，什麼是事�?的�?述。要改變這種情況，必須講求認知的獨立，?K非要棄置價值判斷，而是要隨時提高自覺將二者嚴加區分，?K能做適當的使用。自由派以?喞锼苟嗟碌拿裕鳛檎J知的設準：「把不是什麼說成是什麼，或把是什麼說成不是什麼，是假的；而把什麼說成是什麼，把不是什麼說成不是什麼，便是真的」。如此加以簡化，便是：「是什麼就說什麼」。受中國傳統思想影響的人，往往把本只要是角色的衝突、觀點的歧�?，部自覺地就轉化為道德上的正邪，對這�?的人而言，凡懷疑繼承信念和制度的新觀念及意見似乎都是邪?旱摹Ｒ麄�?氖驴陀^的認知，必須先克服自己的思想習慣，調整心靈的秩序，把認知能力?姆旱赖轮髁x和泛情緒主義的泥淖中解放出?恚唧w的訓練則是應落在數學、邏輯、知識論、語言學等等學科的精研上。
在二十世紀前半期的中國，科學主義是一個很流行的思潮。到臺灣以後，自由派學者認識到文化中的認知特徵對中國文化重建的重要性，由於認知態度的?娬{，使科學主義的信仰已受到抑制，因而有「我們不能過份沉湎於科學主義之中」的覺悟。現在仍有人已為自由派提倡行為科學，而不知自由派學者中早就有人提出行為科學不能完全解釋人�?行為的警告。此外，由於知識專業化逐?u受到重視，也促使科學主義的退潮。依科學主義，凡事不科學的都是不可信的，現在思想嚴謹的學者，連「人文科學」這個名稱都不敢隨俗使用，而改用「人文學科」，可見觀念之轉變。另一方面，新儒家也由「泛道德意識」轉變為「道德理想主義」的肯定。泛道德意識認為人�?的一切文化活動，無不統屬於道德自我，終極的關切在心靈境界的不斷超越。道德理想主義，承認道德以外的文化活動，如民主、科學等，有它們的獨特領域和發展的獨特理則，但仍肯定道德理想或道德主體為一切文化創造的根源，道德以外的文化活動必須以道德主體為其超越的依據而後可能。因此對道德理想與民主自由有價值層次的�?分。相對於道德理想，自由民主只是第二義的，。如此價值的�?分，不可避免地又與視自由為第一義的自由派發生爭辯。
基於思想型態的不同和心態的對立，兩派之間對自由問題的歧見，早在正面衝突之前就已存在。這場衝突由《自由中國》一篇社論所引起，該文及稍後的答辯中主要涉及兩個問題：第一是關於「國家自由」與「個人自由」者，自由派主?堅谡蔚膶W理與事�?的範圍，只能講求個人自由，而反對國家自由的說法。理由是民主國家多提倡個人自由，而近代獨裁國家，至少是黑格爾以降，多?娬{國家自由，以及近數十年中，獨裁的政治機構動輒謂「必先犧牲個人自由方換取國家自由」，結果國家自由未見�?現，而個人自由首遭剝奪。因此在痛定思痛之餘，自由派認為可以「國家獨立」一詞代替「國家自由」，以免有人假國家自由之名以?y個人自由之�?。這第一個論題是針對當權派而發的，與我們這裏要討論的兩種心態對立的問題關涉不大，毋須深論。但可以指出，上述言論出現在五○年代初，快三十個年頭了，現在「國家自由」一詞已不流行，而代之以「國家安全」，?娬{國家安全抑制個人自由，仍是官方一貫的主?垼昵暗睦蠁栴}依舊存在。?膶W理上解開國家自由與個人自由之間的矛盾?K不困難，二者之間所以發生觀念衝突，大部分?碜袁F�?的因素，現�?的問題不是理論上的爭辯能解決得了的。
在自由意義的歧見中，自由派與新儒家直接發生交涉的是有關政治與道德的第二個問題。問題的核心在於如何處理「意志自由」？社論說：「人的行為無不受因果法則之支配，或受函數關係所決定」。這明顯受到行為科學中行為主義的影響，行為主義是排斥自由意志這�?精神資源的，因為它不受科學方法的控制。這個論點被新儒家學者批評之後，自由派立即做了修正，答辯中說，他們只是在政治層次中不談「意志自由」一�?的自由，「不談」?K不等於「否定」。雖不否定，但主?堃庵咀杂珊腿藱嗲鍐沃兴械闹T自由，無論是?母拍钌匣驅?現上的均應加以分區分。?母拍钌峡矗庵咀杂墒菍凫兜赖鹿牣牐T人權屬於政治範疇。?膶?現上看，意志自由�?現到極處，人人可做聖賢；諸人權如一一�?現，則人人可做自由人。民主政治本格的目標，?K非使人人成聖成賢，而係使人人享有諸人權，所以在民主政治層次中可以不談意志自由。至於二者的關係，自由派認為民主政治?K不蘊涵反道德，恰恰相反，它可能為道德之�?現創造一可能的環境，?摹缸詢榷狻寡裕赖孪褥睹裰鳎坏缸酝舛鴥取寡裕瑒t民主先於道德，二者孰先孰後，全係相對應的。
經由以上的解說，自由派顯然不能同意把道德理想與自由民主做價值層次上的�?分；基於同樣的理由，也不會�?成自由民主須以道德主體為其超越依據之說。到此可以看出，兩派之間的衝突主要?碜杂^念論、形上學和經驗主義哲學立場的不同。?慕涷炛髁x觀點出發，很自然地把自由民主限制在政治層次，也就是限制在經驗運作的層次，在這個層次上，人的思考講求清晰，因此對自由民主及其相關的概念有�?定澄清的效果。更重要的，在經驗運作層次上，比較容易想到，或容易發現到，真正妨礙自由民主�?現的障礙是什麼。自由派學者指出，在人�?爭自由的過程中，所碰到的問題的核心，不是道德（或自由）意志，不是傳統，也不是其他不利的條件，而是有些人拿鎮制權力?韺Ω痘驂褐谱杂傻臓幦 Ｒ徊繝幾杂傻臍v史，是自由和鎮制遭遇的歷史，人如果沒有鎮制權力的使用，那末壓根兒也就無所謂爭自由的問題，自由派的自由思想發展到這一步，可說已真正進入問題的核心。
但是，在經驗運作的層次上爭取自由，是否就與道德範疇或形上信念無關呢？是又不然，爭取自由的對頭雖是鎮制權力，但爭取自由的動力卻不能不?碜跃哂凶杂删駬衲芰Φ膫�體，承認人對自己行為有抉擇能力，就必然會肯定人有自由意志的形上信念，自由人所以憎恨極權，重要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為極權主義根本否定人有自由意志。所以把意志自由和人權清單中所列諸自由的概念上加以區分，固有必要，一旦落�?到爭自由的�?際行為中，不可能沒有形上信念的支持，但可能是不自覺的。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人皆生而自由，在尊嚴及權利上均各平等。人各賦有理性良知，誠應和睦相處，情同手足」。人為什麼要爭取尊嚴和權利，即基於「人皆生而自由」的形上信念；我們為什麼要求人�?社會應和睦相處，情同手足，因人人都有天賦的理性與良知。肯定形上信念，?K不必然蘊涵自由民主，但追求自由民主，卻不可能沒有形上信念。不談，是因為侷限於經驗主義，在這方面，道德理想主義者的主?垼怯衅涑浞值睦碛傻摹�
上面，已簡要地展示了兩種心態的對立及其主要觀點的衝突。下面兩�?將分別�?述它們在思想不同的路向上各自的表現，及其在當代思想史上代表的意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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